走吧。他说,转身朝林间小径走了回去。其他人跟着他走出空地。知走在最后面,它在空地边缘停了一下,后颈的弯钩印记在离开空地范围的瞬间微微闪了一下银灰色的光。光的持续时间极短,像萤火虫的尾灯在夜风中闪了半下就灭了。它迈步跟上了队伍,灰褐色的壳面在冷杉林间的暗光中几乎和树干融为一色。
回程走了一个时辰。到分局的时候已是午后,院子里阿秀正蹲在槐树根底下拿一根草茎逗猴子玩,猴子伸爪子去够草茎尾巴的时候阿福从旁边伸手把草茎抢了去,阿秀追着他绕着槐树跑了一圈。吴道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两个小孩停了动作仰头看他,他看着两个小孩脸上那种单纯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搅乱过的表情站了一息,然后抬脚跨进了堂屋门槛。龟万年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之后没有问话,只是把窥天镜从膝上拿起来翻了个面让他看镜背——镜背上那些放射纹路之间的空隙中多了一组新的暗色线条,线条排列成一道圆形轮廓,轮廓的内部是空的,像一个画在铜面上的圆环。圆环的位置和素镜背面印记扩散纹路指向的方位角对应,和那片老冷杉林环绕的空地的地理位置重合。
窥天镜在中午的时候自行记录了这个位置。镜面上的圆环标记出现的时间和你在那片空地停留的时间精确同步。龟万年用手指点了一下镜背上那组暗色线条的轮廓边缘,这片空地在你离开之后依然在持续释放微弱的信息,窥天镜接收到了之后把它固定在了镜面上。
吴道把素镜取出来放在窥天镜旁边对比了一下。素镜背面的扩散纹路在从空地回来之后又收窄了一圈,从四分之一缩到了五分之一左右,像一面被慢慢拧干了的毛巾在持续排水。他把素镜翻到正面看了片刻,镜面上的铜底映着窗纸透过来的日光,澄澈干净。他把镜子收回怀里贴着余放好,然后走到灶台旁给自己倒了一碗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两口。
空地底下的颗粒储层暂时封住了。但储层底部的核心空腔声音频段和我胸口余的珠子旋转的频率接近。如果归墟核心空腔的固有频率通过地脉传导到了储层的位置,共振会把储层重新激活。吴道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靠在了灶台边沿上,面朝着堂屋门口。午后的日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光块。得在共振发生之前把储层迁走。把那些颗粒从空地底下起出来,换个地方放。
迁到哪?崔三藤从门外走进来,把弓从背上卸下来挂在了墙上的木钉上。眉心银蓝光在室内暗处亮着稳稳的银蓝色。
吴道想了想。黑水潭下游那片没有地脉裂隙经过的干谷。那里和归墟的裂缝网之间隔着一层完整的不透水岩层,颗粒放在那里不会接收到地脉传导的频率。先挖一个地窖,在窖底铺一层青木令生气浸润过的砂层,再把颗粒逐层转移进去。
那层颗粒有多少?龟万年坐在桌边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窥天镜的边缘。
覆盖了半里见方的范围,厚度大约两寸多接近三寸。全部起出来估算能有几百斤。得分批运。
树里人从廊檐下走进来在门口站住,赤脚踩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今晚就开始挖地窖。干谷的位置我认得,在黑水潭下游约五里的西岸。那一片是基岩裸露的坡地,土层薄,往下挖不到一丈就能见到岩层,岩层完整没有裂缝。地窖挖好后用生气砂层铺底,再用赤炎令把窖壁焙一遍加固防潮。
吴道点了头。他站直了身从灶台边沿上起来,走到东屋门口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三个人。他们的面色在这几天里又恢复了一线——中间那个人的右手五指已经能活动了,手指在睡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蜷曲伸展。左边那个人的呼吸节奏比之前深了一层,像是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归位。青木令的绿光和白水令的水光交织在三人的上方,像两盏被调到了低档的灯持续稳定地亮着。
他退出来把东屋门虚掩了,转身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地面上,阿秀和阿福已经跑累了,蹲在廊檐下面分吃一个烤土豆,皮上沾着灰。知站在槐树根旁边的阴影里,面朝东南方向,后颈的弯钩印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肩胛骨之间的壳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印痕。它感觉到吴道出来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窝中的灰白环转了半圈然后停了。
储层转移之后,归墟核心空腔的共振信号就找不到受体了。颗粒在干谷的生气砂层中会被生气的活性缓慢消解掉,三到五个月之后会全部转化成无害的骨化粉末。知说。声音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算过很多次的结果。
吴道在它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并排看着东南方向。树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斜斜地铺满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无风的静默中偶尔落一片下来。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回了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把窥天镜从龟万年手里接过来,用一块软布擦了擦镜面,然后把镜子架回木架上对准了黑水潭下游的方向。镜面上的圆环标记和放射纹之间的空隙中依然存着那片空地的位置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