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三沟
四壁各划一道刻线,把流动的速度降下来。降下来之后拼接的速度就会慢,慢到足够我们找到中心那个正在形成的东西。吴道把赤炎令握稳了第一个侧身挤过裂缝。裂缝的内壁在赤炎令的暗红光芒中被照出细密的脉理纹路,像老树的年轮被烤过之后开裂的细缝。他踩到第三层地面的时候脚底一阵软,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约半寸的灰白浆膜,踩上去陷下去又弹起来。

    第三层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小,站直了略低头就能顶到穹顶。四壁完全被流动的骨质浆液覆盖着,浆液的流动速度比从上面看到的更快,像一面面不断翻涌的泥浆瀑布从墙壁上垂挂下来。那些声音的来源就在浆液内部——浆液里悬浮着无数细碎的人形残片,残片的边缘不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会发出一段声音碎片。吴道站在空间的中央,周围几百个声音在同时涌进耳朵。有的声音在喊名字,有的在哼调子,有的在大声说什么话,词句断断续续被其他声音打断了再接不上。但别让它们凑齐那一句永远完整,像一串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在噪音中清晰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那面声音最响的墙在他正前方。墙面上有一团东西在鼓动——浆液在那一块区域翻涌得比别的区域更剧烈,浆液表面不断有凸起成形又塌陷,像有什么东西在浆液内部反复尝试往外顶但总是被浆液按回去。凸起的形状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肩膀的弧形,有时候是手肘的锐角,有时候是整个面部的轮廓从浆液中浮起来然后沉下去。那团东西在尝试把自己拼出来,但拼出来的部分撑不过三息就会被流动的浆液重新吞噬。

    吴道把赤炎令贴在那面墙的右上角,沿着墙面边缘划了一道暗红色的刻线。令牌划过的地方浆液流动的速度慢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又加重了力道刻了第二道,两道刻线并排之后浆液在两条线之间的区域彻底停住了——像被两道堤坝夹住的水面静止下来了。静止的区域露出了墙体内层的东西。灰白色的骨质内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屑,每一粒碎屑都带着半个人形的轮廓。碎屑之间由极细的灰白丝线相连,像一张被打碎了的图被丝线勉强串在一起。而在所有碎屑的正中央,有一小块区域是完整的——大约巴掌大小的一片骨壁,表面光滑平整,刻着一行字。字迹和封门人骨片上的刻法相同,但更工整更有力。

    形归形,魂归魂。归墟归墟,人归人。勿合。

    吴道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刻字的人在墙体内部封了一块独立的骨壁区,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一小片区域从拼合浆液中隔离了出来,在上面刻了这行警示。刻字的人已经不在这个空间里了——骨壁区的边缘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残留。但那一小片区域是唯一一块没有被流动浆液覆盖的墙体。

    中心在这面墙后面。树里人从裂缝口走过来了,赤脚踩在软浆膜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银白色的深印。他的银白意念绕过那面被赤炎令定住的墙体区域,从墙体侧面探入内层,探了大约三尺深之后停了。墙面后面有空间。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蹲在里面。里面有东西——已经拼成了。完整的。它没有离开的原因不是出不来,是它在等。等着被它拼进去的那些碎片的原主们全部走干净,然后它才能完整地成为一个人。

    吴道把赤炎令从墙面上收回来,贴回腰间。他蹲在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在赤炎令刻过的两道暗红线之间的骨质面上。建木的金光从他掌心渗入墙体,沿着那两句刻字的纹路向内部走了进去。墙体在金光触及内层的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团一直在鼓动的凸起猛地从浆液中浮了起来,这一次撑住了。一个完整的头颅从浆液表面浮出,五官齐全,眉眼口鼻的比例正常。那张脸吴道不认识,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颧骨略高,嘴唇偏厚,额角有两条深刻的抬头纹。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动,像人在快速眼动睡眠中看见东西时的频率。

    它成形了。树里人蹲在吴道旁边,银白意念在头颅表面停了一瞬然后退出。里面的碎片在最后的三息之内完成了全部拼接。它是完整的。它在睁眼。

    浮出浆液的头颅眼皮动了一下——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到了正前方,然后眼皮缓缓掀开了。露出来的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适应了周围的冷光。它看见了吴道。它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像很久没用过的旧门轴被推开的干涩声音:别让它们凑齐。

    吴道把手掌从墙面上收了回来。他看着那颗浮在浆液中的头颅,没有动。头颅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旁边浮起来的肩膀轮廓,又看了自己正在从浆液中抬起来的手臂。别让它们凑齐。它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录音带被按下了播放键,开始匀速运转。我已经拼了。拼完了。它们凑齐了。你晚了。

    头颅的手臂从浆液中完全抬了起来。五根手指齐全,指甲完整,手背上的青筋纹路清晰。它的身体正从墙壁内层被缓慢地推出来,先是肩胛骨的轮廓从浆液中浮起,然后是胸廓的弧度,腰腹的线条。整个人形的上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