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入者

    他把中间那个人的右手从腹部交叠的位置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微蜷。手心的皮肤虽然是灰白色的,但纹理清晰,掌纹上的交叉线完整。他在掌心里看到了东西——一道浅浅的暗痕,像是被什么不硬的东西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压痕。压痕的形状是一个弧,弧的最深处连着一个圆形的凹陷。这个印记的轮廓他见过。赤炎令背面那道暗红色纹路的走向正好和这个弧线重叠。那道新痕是赤炎令在裂口前面自行记录的,现在他明白了。赤炎令感应到了这个空间里残留的的气息,在令牌表面复刻了那道凹痕的原型。

    这个是王。他碰过赤炎令对应的那面令牌——可能是上一任五方令主人留下的东西。吴道把那人的手轻轻放回去。手背落回腹部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只手的无名指指节处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环痕。环痕的宽度均匀,像长期戴着一枚窄戒指的人把戒指摘了之后留下的压痕。那个人手上已经没有戒指了。他在进入这个空间之前手上有一枚戒指,形被抽走之后戒指也一起丢了——不是戒指本身丢了,是有戒指的形被抽走了。形里的戒指被墙上的凹痕一并复制下来存走了。

    树里人从另一侧绕了一圈回来。他在墙面的角落处停住了,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地面与墙壁交界处的一条细缝。缝隙里嵌着一小片东西——薄薄的、圆形的、边缘微卷的金属片。他用指尖把那片东西抠了出来,在银白色的冷光下看清了。是一枚戒指。白铜的,素面,没有纹饰,内圈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刻了半笔就中断了。他把戒指托到吴道面前。吴道接过来用金光扫了一下,戒指里残存着一丝极弱的气息——和躺着的那个人身上残存的气息匹配。这就是他手上那枚戒指。它在被抽走的时候从墙上脱落了,落到了墙角的缝里。

    戒指留下了,形里的戒指被抽走了。但真的戒指因为本身不是形的一部分,墙面抽不走它,只能从主人手上剥下来。吴道把戒指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型穹洞。墙面上的凹痕从底部的成年人形一直延伸到接近穹顶的位置,最顶端的几道凹痕很小,是孩子留下的。最小的那道凹痕只有两尺来长,肩宽不足一尺,像是三四岁的幼童被抱着按在墙面上留下来的痕迹。那道幼童凹痕的内部灰白色余迹比其他的都亮一些,亮得像一片刚被擦过的月光。

    走。带这三个人出去。壁面会不会把他们已经抽走的形还回来不一定,但人出去之后命能续住。吴道蹲下来把最左侧的那个人背了起来。那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重——不是体重的重,是那种像装满了沙子的布袋一样沉坠坠的、往下拖的重。他把人在背上固定好,树里人背了中间那个,左手还扶着最右侧那个半拖半走的姿态。三个人出了门洞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狭窄通道的时候,两侧岩壁上那些密集的细孔在他们经过时微微发出一阵极轻的、像风吹过空瓶口时的嗡鸣声。三个人的身体经过时,细孔内部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雾气,雾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像被慢放了的香烟的烟。

    走回到裂口内侧那层封膜前面的时候,吴道停住了。封膜还在。但封膜的中央——他穿过时那道被赤炎令烤薄的位置——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掌印。掌印是凹进去的,嵌入封膜表面大约一指深,掌纹的线条清晰锐利,像是有人用力把手按在封膜上等它凝固之后把掌印留在了上面。掌印的大小和他自己的手掌相当,纹路的走向也相似,但拇指的位置偏了一线,像是一双差不多一样但细节有偏差的手按出来的。

    壁面上的影子出来了。它在学我的样子往封膜上按了一下,按完之后没有过去,退回去了。树里人的银白意念在封膜表面的掌印上扫过,确认了掌印里残存的气息。那气息和第三层壁面外侧站着的素胚轮廓一样——是刚脱落的形壳留下的气味。

    吴道把赤炎令重新贴在封膜上。赤炎令的热量这一次把封膜烤薄花了三息,比上次慢了。封膜在多次受热之后似乎产生了适应性反应,表面的质地变得更密更韧。但他还是把膜烤出了足够侧身通过的窄缝,三个人陆续穿了过去。最右侧那个人在被拖过膜面时小腿蹭到了封膜边缘,膜质在接触的瞬间微微蠕动了一下,像一条舌头舔过了那块皮肤。吴道回头看见那一幕时,那人的小腿皮肤表面已经多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膜——像是一层新的正在被封膜尝试着贴上去补全他被抽走的空缺。

    封膜在给他补形。但不是自己的形,是墙从别处拓来的东西塞进去的。树里人在银白光芒中将那层灰白膜照透。膜里面确实有内容物——模糊的、不成系统的碎片状轮廓,像一块被压碎了的拼图被强行按进了拼图空位上。那些碎片的来源是墙面上储存的别的形,和这个人原本的形完全不匹配。

    吴道用金光把那层膜从他小腿上剥离了。剥离的时候膜质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薄冰裂开时的脆响,然后整片膜从皮肤表面卷曲脱落下来,落在地面上蜷缩成了一小团灰白色的透明硬片。硬片在地面上停留了不到三息就自行碎裂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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