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回声
用过的竹箭一支一支地抽出来擦干净,尾羽上沾的灰尘和草汁用湿布抹去了,又检查了箭杆上有没有裂痕。擦到第三支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箭杆靠近箭头的位置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不深,但存在。她把那支箭单独放在一边,又从箭囊里取出一支新的竹箭补上。

    龟万年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阿秀扔了干草跑过去,阿福从驹旁边站起来小跑着跟进屋里。驹自己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跟在阿福后面踱进廊檐下的阴影里卧下了。吴道最后才进屋,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把鞋脱在门槛外面。

    桌上摆着小米红糖粥、一碟炒木耳、一碟盐水泡的萝卜条。没有酸菜,但粥熬得浓稠,喝下去从胃里暖到手指尖。阿福捧着碗喝得嘴唇上一圈红糖印子,阿秀一边喝一边数自己碗里的米粒。龟万年喝了两碗之后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那张今天在回声点用废的镇纹黄纸看了看,然后团起来扔进了灶膛里。纸团在火里蜷了一下,边缘卷起一层灰白色的灰烬,然后彻底烧没了。

    树里人没有进屋吃饭。他坐在树根底下,银白色的衣裳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驹卧在他脚边,珠子在驹额头上静静地亮着。他伸出一只手悬在驹额头的珠子上方,掌心没有贴上去,只是悬着。珠子里的灰白色纹路在他掌心的阴影下缓缓转动,余在珠子里用一种极缓慢的频率在。树里人闭着眼睛在听。

    吴道喝完粥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树里人没有睁眼,但开口了:余说它今天学了一个新词。回声点教它的。那个词的意思是——我记得我听过。余现在知道声音是怎么存下来的了。以后遇到类似的东西,它能分辨得更准。

    吴道也伸手摸了摸驹额头上的珠子。珠子在他掌心下转了一圈,转得比昨天平稳。他站起来往黑水潭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潭面灰蒙蒙的,侯老头的轮廓在潭底模糊得像一个虚影,但虚影的嘴角那一丝弧度还看得清。

    他转身回屋,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老槐树的蓝光柔柔地铺在树干上,驹卧在树根下已经合了眼,树里人的银白色衣裳和驹额头珠子的亮光叠在一起,像一小片被夜雾拢住的暖色。春天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味。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他进了屋,关上门,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窗缝进来的风里微微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