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双手结印,金光从掌心炸开成网状,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建木的气息通路。他把网撒进那片悬浮的光点之中,网丝精准地缠住了十一个魂魄。每缠住一个,那个魂魄的轮廓就清晰一分,从光点的聚合变成可以辨识的人形。十一张脸在灰暗中慢慢地抬起来,眼神从涣散变成聚焦,从聚焦变成认出眼前的人。
跟我走。你们画完那幅画了,画完了就回家。家里苞米碴子粥还在锅里温着。
十一个魂魄在网丝上停了一瞬,然后动了。他们顺着金光织成的网丝往回走,从空腔内部升起来,穿过石壁的纹路,穿过空腔顶部被掀开的石板,穿过早晨的阳光,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吴道看着那些魂魄一片一片地落回村民的身体,十一个人蜷着的身体同时松了一下,像绷紧的弦被松开了一道缝。
他收回双手,建木的金光从空腔深处缓缓退潮。那些悬浮的光点在他撤走网丝之后重新散开,但这一次散开之后没有再聚拢成新的轮廓。它们变成了更细碎的光屑,像夜空中被风扯碎的薄云。
崔三藤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只手。他握住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空腔里的气温比外面低很多,在地底下待了这一会儿手脚都凉透了。村民得抬上去。他们在下面躺了一夜,气血不通,自己爬不上去。
龟万年已经用榆木短棍编了一个简易的绳梯放下来了。绳梯是用他的腰带和包袱布撕成的条拧出来的,不算牢但够用。吴道和崔三藤把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地托上绳梯,龟万年和树里人在上面接应。抬到第七个人的时候,绳梯中间断了一股,龟万年把断口打了死结重新续上,续完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冻得通红。
全部抬出空腔之后,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顶。深谷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阳光照在坑口边缘那些被掀开的石板面上,石板上的螺旋纹路在光线下慢慢变淡,像墨迹被水洇开了。空腔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旧门轴被推动时的吱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十一个村民在坑边的碎石地上并排躺着,脸上的灰白色已经退了大半,嘴唇不再翕动了。最先醒的是村东头那个画纸的小儿子,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我梦到了一条河。河底下全是圆石头,光脚踩上去扎得慌。河对面有人喊我名字,我往前走,走着走着走不动了,脚底下软了。然后有人拽了我一把,我就醒了。
吴道蹲在他旁边,用建木的气息在他额头上过了一遍。魂魄归位之后识海需要稳定一阵,但不会有后遗症。河对面没有人喊你。是你的脚在说话。脚踩到那些石头纹路的时候把地底的声音传上来了,你以为是河里的人在喊你。
小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他翻了个身蜷起来继续睡,这一次姿势是侧卧的,不再是胎儿式了。
龟万年把镇纹黄纸沿着坑口的边缘贴了一圈,每一张纸贴下去的时候纹路都会亮一下,然后暗下去。贴完第七张的时候坑口边缘的石板面已经不再泛那种灰白色的光了,整块石板恢复成普普通通的灰褐色岩石。谷底的风穿过碎石地,带来泥土和草根的潮湿气味,那些石壁缝隙里的呜呜声也不见了。
树里人从坑口退开两步,站到了阳光底下。银白色的衣裳在正午的光线下反着暖融融的亮,他低头看自己赤着的双脚,脚底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他没有拍掉石粉,而是任由它们附着着。回声点还在底下,但触须断了。它的念不会再往上跑了。建木的震动再过一段时间把更深层的裂缝封住之后,回声点连自己都会慢慢哑掉。以后这片山谷就只是一片普通的碎石谷了。
吴道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谷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被掀开的坑。阳光照进空腔里,照到底部那些螺旋纹路上,纹路在光线下已经完全不再活动了,像是冻住的水面。他蹲下来把石板重新盖上,板面落回坑口的槽里严丝合缝。
走吧。把他们背回去。村里人该等着急了。
一行四个人加十一个半昏半醒的村民沿着来路往回走。出谷口的时候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着一丝那种被关久了之后变得稀薄的气味,但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吴道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山脊,山脊线上的枯草在风中微微摇着,山脊背面隐约能看到深谷上方蒸腾起的一层极薄的白汽,白汽很快就散尽了。
回到碱水泡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村支书蹲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脚底下踩了七八个烟头,看见人影回来了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也没管。十一个人被扶进各自的家里,炕重新烧热了,各家各户的灶火重新亮起来。村支书蹲在吴道旁边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把话捋顺了。
十一个人全回来了,就剩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