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火马
    速度快得不像话。五丈的距离,它只用了两个蹄子落地的间隔。吴道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建木的气息灌进双腿,脚尖往右侧一弹,整个人横移出去一丈。火马擦着他身侧掠过,高温的火焰燎了他的右肩,衣裳烧穿了一个洞,皮肤被烫起一串水泡。但水泡在冒出来的瞬间就自愈了,建木的气息在皮肤下面飞快地修复着烫伤。

    火马冲过去的路线是一条直线。它没有转弯,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冰面中央那片还没有融化的厚冰层里,半个身子陷进了冰面以下。冰层被它的体温融穿,水从裂缝里涌上来,翻滚着白沫,又瞬间被烧成蒸汽。整片湖面被搅得白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三藤!射它后腿根!吴道在雾里喊。

    弓弦声。刷。竹箭拖着银蓝色的尾光穿过白雾,准确地钉在火马左后腿的膝盖弯处。竹箭的箭头从鳞甲的缝隙里钻进去,萨满的银蓝色光芒在箭杆上炸开,火马的身体猛地一歪,左后腿跪了下去。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声音比马更闷,更像牛。

    火马站不起来了。它的左后腿关节被萨满祖灵术封住了,银蓝色的光在伤口周围蔓延,像冰花一样冻结了那片区域的火焰。它挣扎了两下,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半跪在冰面上,鬃毛的火焰开始回落,从亮红变回暗红。

    道哥,皮动了。崔三藤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着喘。

    吴道蹲下来看冰面。冰面底下,暗红色的光正在退潮一样往湖心方向回流。火马的身体表面的鳞甲在脱落——不是碎裂,而是像墙皮一样整片整片地从身体上剥离,脱落之后的火马身体露出深灰色的、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底层。那张皮在剥火马。

    火马的身体在缩小。从水牛大缩成驴大,从驴大缩成犬大,从犬大缩成一只羊的尺寸,最后缩成一团蜷缩在冰面上、浑身颤抖着的小东西。火焰全熄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像被烧过的焦木头一样的身体。它在发抖,像是冷的。

    而那张皮从湖底浮上来了。铺满了洞口周围很大一片冰面,灰白色半透明的,像一张被泡涨了的兽皮。皮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孔洞,没有褶皱,平整得像一面打磨过的玉石表面。但它有厚度,在微微起伏,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呼吸。

    吴道胸口那粒珠子猛地弹了出来。从衣料裂口里飞出,悬在半空中,灰白色的光芒暴涨成一个光球,然后光球拖出一道尾迹,像流星一样朝那张皮撞了过去。珠子落在皮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直接沉了下去,像一滴墨滴进水里,在皮面上扩散出一圈灰白色的涟漪。

    皮面动了。它从平整变成了起伏,像一张毯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那些起伏从珠子落下的位置向四周扩散,一波一波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然后皮面从中间裂开了——裂成两半,像被剪刀从中间裁开一样,边缘整整齐齐。

    裂口里涌出的不是血,不是水,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气体,和珠子里面那道纹路的颜色一模一样。气体升到空中,凝成一团悬浮不散的雾。雾在慢慢收缩,收成一个圆形的轮廓,轮廓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清晰。

    树里人站起来,往那团雾走了两步。银白色的脚印在冰面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走到雾面前,伸手探进雾里。他摸到了什么东西,手指收拢,握住了。从雾里抽出来的是一只小小的、蜷缩着的、灰白色的生物,像一只刚出生的羊羔,四肢蜷在腹下,头埋在胸口。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纹路在旋转,和珠子里的纹路一样。

    小的。树里人把那个小东西托在掌心里。皮生了火马,火马生了这个。这张皮是归墟的皮,它在归墟里泡了不知多久,被无间渊的气息渗进来,就生了火马。火马在上面烧了不知多久,烧出来的灰又凝成了这个。这是皮的孩子,火马的孙子。

    吴道走过去看那个小东西。它很小,比他的拳头还小一圈,蜷在树里人掌心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它的身体微微起伏着,一呼一吸之间,灰白色的纹路在体内缓缓流转。那颗黑色的珠子从皮面上浮起来,飘到树里人掌心旁边,绕着小东西转了一圈,落在它头顶,嵌进了它额头的皮肤里,像一颗嵌进去的黑宝石。

    小东西动了一下。头抬起来了。脸是马的脸,小小的,圆圆的,两个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亮晶晶的。它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风穿过针孔一样的声音。它在叫。

    它叫你什么?崔三藤走过来,蹲下看。

    树里人把掌心托高了一些。它没有名字。皮没有名字,火马也没有名字。它是从无名里生出来的无名。它在问吴道,能不能给它起一个。

    吴道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东西的额头。指尖碰到那颗嵌进去的黑珠子,珠子亮了一下,灰白色的光和建木的金色光碰在一起,混成一种新的颜色,像是初春冰面下透出的那种青白色。驹。小马驹的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