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翼展开,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扇了一下。风不大,很轻,像一声叹息。它没有飞远,而是飞向山腰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上方,在距离地面几十丈的高度盘旋了一圈,然后收翅落下,蹲在了裂缝旁边。它要守在那里,守着气穴,守着大鹏,守着昆仑山。
树里人从山脚走上来,赤脚的银白色脚印在岩石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他走到吴道面前,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吴道嘴角的血痕。你用建木的气息镇了九道锁。建木的力量被你抽走了一部分。回去要多吃饭,多睡觉,把气血养回来。
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吴真人,老朽在昆仑山脚下找到一样东西。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石头是青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上面天然生着一道纹理,弯弯曲曲的,像河流,像山脉,像大鹏翅膀上的羽纹。这是昆仑山的山心石。带回去,放在老槐树底下,长白山的龙脉就能跟昆仑山的龙脉互通。以后昆仑山再有动静,长白山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吴道接过山心石,贴在胸口。石头是凉的,凉得像冰水,但凉意贴在心口上反而让他精神一振。他把它收进怀里,和令牌放在一起,咚,咚,咚,几样东西的心跳在慢慢同步。
回家。回家吃饭。
三人一树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穷奇蹲在裂缝上方的山岩上,目送着他们离开。金色的竖瞳在灰白的天光中像两盏小灯,一直亮着,亮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的转角处,才缓缓地眨了一下,闭上了。
回到长白山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老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碎碎的光。水精们又开始唱歌了,嗡嗡嗡的,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试探吴道的状态。
阿秀和阿福从院子里跑出来,一人抱住吴道一条腿。吴叔叔,你嘴角有血!你怎么了?吴叔叔你受伤了?疼不疼?
吴道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不疼。帮昆仑山的大鹏修了修房子,累了一点。吃点东西就好了。他把山心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老槐树根上。石头一落下去,树根上那些蓝色的根须就缠了上来,把石头裹在中间,蓝光和金红色的光在根须之间交替流转。长白山的龙脉和昆仑山的龙脉通了,像两条河汇在了一起。
龟万年从厨房里端出粥和饼来。粥是热的,饼是刚出锅的,葱花上面还冒着油泡。一家人围坐在石桌前,吴道端着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了一下,缩了缩舌头,又喝了一口。崔三藤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多吃。把气血养回来。
树里人坐在树根上,没有吃东西。他把手按在山心石上,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渗进石头里,和石头里的龙脉之气交融在一起。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在跟昆仑山的大鹏对话,用无间渊的语言,用天地未开时的第一声雷。
希望从树根上游下来,盘在山心石旁边。水精记忆也游了过来,一金一蓝,两条小东西挨着山心石,身体贴着石头表面。它们也在听,在学,在记住昆仑山的频率。以后再有哪座山的龙脉出问题,它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吴道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进厨房。掀开酸菜坛子的盖子,酸味已经比较浓了,白菜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黄绿,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小泡,每一个泡破开都释放出一丝酸香。他盖好盖子,拍了拍坛子。
还有十八天。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