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山魈
山魈低下头,看着他。它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好。我等着。酸菜,好吃。”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在迎接他们回来。

    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他们听见水精在唱一首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不是关于原初之念的,不是关于老槐树的,不是关于南岭的,而是关于建木的。它们在唱——建木醒了,山魈守着,长白山稳了。

    阿福听懂了,跑过去拉住吴道的手。“吴叔叔,水精说,长白山稳了。是真的吗?”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是真的。稳了。很稳。以后都不会出事了。”阿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老母鸡今天下了蛋,在树根上下了一个蛋,蛋是白色的,很小,很圆,像一颗小石头。她把蛋托在手心里,走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吴叔叔,老母鸡下蛋了。给侯爷爷吃。”吴道接过蛋,托在手心里。蛋是温的,还带着老母鸡的体温。他走到黑水潭边,把蛋放在冰面上。

    “侯老,老母鸡下蛋了。给你吃。”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蛋在冰面上滚了一下,滚到侯老头的脚边,停住了。蛋壳亮了一下,又亮了。它在发光,金色的,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侯老头吃了它,不是用嘴吃的,而是用意念吃的。蛋壳上的光灭了,蛋壳碎了,碎成了粉末,被冰面上的水冲走了。

    吴道站在黑水潭边,看着侯老头。他站在潭底,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他的脚边,树根缠着他的脚,老槐树的根,和树长在了一起,和长白山长在了一起。他不用站在冰面下了,他可以在树根里,在树里,和树里人一样。但他选择留在那里,留在冰面下,留在黑水潭的潭底。因为门在那里,他要守门。树根缠着他的脚,他在树根里,但门还在他面前。他守门,树守他。

    吴道转过身,向分局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月光下,黑水潭的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侯老头站在镜子下面,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

    “侯老,酸菜不多了。省着点吃。吃完了,我去找崔三藤,让她再腌一坛。她的酸菜,好吃。”吴道说。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吴道看着那些涟漪,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龟万年从厨房里端出菜来,一盘一盘地摆在石桌上。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吸得吱溜吱溜响。

    树里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张饼,一双筷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肉,好。酸菜,好。粥,好。饼,好。都好。”吴道笑了。“都好。都好。”

    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道哥,建木的气息,你用得怎么样了?”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开了关,关了开。就像开关灯。不难。”崔三藤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打妖魔鬼怪,你有新本事了。”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股建木的气息。它在体内流动,像一条小河,从心脏开始,流向四肢,流向五脏六腑,流向每一寸皮肤。它的温度和心跳一样,不烫不凉,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感觉到了,建木在远处,在建木深处,在长白山深处,在和他一起呼吸。一呼一吸,气息就流一次。一呼一吸,他就强一分。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

    希望从树根上游下来,盘在吴道的脚上,仰着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在看他身上的建木气息,金色的,和它一样的金色。它认识这个气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东海的海眼里,它就认识。建木的气息,天地之气的源头,龙脉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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