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万年把令牌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擦干净,还给吴道。“吴真人,东海的龙脉稳了。海眼合了,龙醒了,黑潮退了。龙王殿下会派人来守着。我们该回去了。”
吴道把令牌揣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海面。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游,不是鱼,而是一条很小的龙。金色的,很小,只有手指那么长,像一条小金蛇。它在海面上游着,游到吴道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它认识他。它是那条大龙的孩子,是龙脉的化身生出来的新生命。它从海眼里生出来,从黑潮的废墟里生出来,从龙脉的倒流中挣脱出来。
吴道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小龙游到他的手心里,盘成一圈,像一块金色的硬币。它在他的手心里发着光,金色的,很亮,很烫。它不怕他,它在亲近他。因为他是玄的转世,是从归墟里走出去的人。他的气息,是它唯一认识的气息。
“你要跟我走?”
小龙抬起头,点了点。不是用嘴点,而是用头点,像点头一样。
吴道把手合拢,把小龙捧在手心里。小龙在他手心里盘着,一动不动,像一块金色的琥珀。他把它揣进怀里,和令牌贴在一起。令牌是凉的,小龙是烫的,凉和烫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在互相适应。
三人沿着沙滩,向岸上走去。走到岸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像撒了一层金粉。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张缩地符,但符纸已经化了。不是烧化了,而是用完了。最后一张缩地符,在把他们从长白山扔到东海边上的时候,就用完了。化成灰了,灰被风吹散了。
“吴真人,缩地符没了。我们得走回去。”
吴道看着远处的路。从东海到长白山,几千里路。靠双脚走,要走一个月。但他不急。长白山有崔三藤守着,有阿秀阿福,有敖婧,有老槐树,有水精,有侯老头。他们在家等着。他走快一点,走二十天。再快一点,走半个月。不睡觉,不休息,一直走,也许十天就到了。
“走。走到家为止。”
树里人走在前面,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银白色的。他在带路。无间之主认识每一条路,从东海到长白山的路,从人间到归墟的路,从归墟到无间渊的路。他都认识。他走在前面,吴道和龟万年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沙滩一直延伸到岸上。
走了五天,到了山东地界。又走了五天,到了河北。又走了五天,到了辽宁。又走了五天,到了吉林。第十五天夜里,他们看到了长白山的轮廓。山很大,很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大地上。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白帽子。
吴道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山。
分局的院子在山坡下面,灰瓦白墙,烟囱里冒着烟。龟万年做饭的烟,还是崔三藤做饭的烟?他分不清。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崔三藤。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手里提着魂鼓,背上背着弓箭。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像一颗星星。她没有跑过来,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问他怎么样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看着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东海的事,了了?”
吴道从怀里掏出那条小龙,托在手心里。小龙睡着了,盘成一圈,像一块金色的硬币。它在他手心里发着光,金色的,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它累了,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
“了了。海眼合了,龙醒了,黑潮退了。这是龙的孩崽子,跟来了,赖在我怀里不走。”
崔三藤伸出手,摸了摸小龙。小龙动了一下,没醒,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她笑了。“它喜欢你。”
吴道把小龙揣回怀里,和令牌贴在一起。他走进院子,在老槐树底下站住。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树干里有树里人的气息,有水精的气息,有龙脉的气息。都在,都好好的。阿秀和阿福从屋里跑出来,一人抱住他的一条腿。“吴叔叔!你回来了!”“吴叔叔,螃蟹呢?你说带螃蟹的!”
吴道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螃蟹没带。东海出事了,没来得及抓螃蟹。下次,下次一定带。”阿福瘪了瘪嘴,想哭,没哭。阿秀也瘪了瘪嘴,也没哭。两个孩子忍住了。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走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吴叔叔,龟爷爷做了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还有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