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老袍子
到了。冰面还是灰白色的,但和几天前不一样了。冰面上多了一层水,不是融化的水,而是从冰下面渗上来的水。水很清,很亮,能看见冰下面的东西。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边,那堆骨灰不在了,但多了别的东西——水。水从他的脚边流出来,很细,很慢,像一条小溪。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一个人的体温。

    吴道蹲在潭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很舒服。他把手伸到冰面上,摸了摸冰面下的侯老头。侯老头的脸还是那样,苍白的,消瘦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感觉到吴道的手了,嘴角那丝笑深了一点点。

    “侯老,我带了一个人来。他要开一道缝,把原初之念送回家。缝很小,很快就合上。不会伤到你。你放心。”侯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吴道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开吧。”

    树里人走到冰面上,蹲下来,把手按在侯老头头顶的位置。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得像冰。冰面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冰面下涌上来,照在侯老头的脸上。光照了很久,久到吴道的腿都蹲麻了。

    然后,冰面裂开了。不是大裂,而是微裂。裂缝细得像头发丝,从侯老头的头顶开始,向四周蔓延,像蛛网。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水,不是光,而是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雾。雾在空中飘着,不散,不聚,就那么悬浮着,像一个银白色的球。

    “缝开了。让它们进去。”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用心念对那些原初之念说话。“门开了。回家吧。”

    原初之念在他体内骚动起来,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像无数条受惊的蛇。它们在兴奋,在高兴,在欢呼。它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骨灰送走的那天就开始等了。它们从吴道的皮肤里钻了出来,一粒一粒的,灰白色的,像萤火虫,像星星,像碎掉的宝石。它们在空中飞舞着,围着吴道的头转了几圈,然后飞向那道裂缝,飞进那团银白色的雾里。一粒一粒的,像下雨。进了雾里,就不见了。

    最后一个光点飞进去之后,裂缝合拢了。不是慢慢合的,而是一下子合的,像拉链被拉上。银白色的雾散了,冰面恢复了灰白色。侯老头的嘴角那丝笑还在。

    树里人站起来,把手从冰面上拿开。“它们回家了。”

    吴道的胸口空了。不是身体空了,而是感觉空了。那些原初之念在他体内住了那么久,他习惯了它们的跳动,习惯了它们的温度,习惯了它们的存在。现在它们走了,他觉得胸口少了一块什么。不是疼,不是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少了什么又说不出来少了什么的感觉。

    树里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你舍不得它们。”

    吴道点了点头。“有点。它们住了那么久,习惯了。”

    树里人想了想。“它们走了,还会有新的来。不是原初之念,是别的东西。天地之气会填满你胸口的空。新的东西会住进来,新的习惯会养成。”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没有原初之念的跳动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从黑水潭回分局的路上,吴道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树,树上的雪化了,露出黑色的树皮,树皮上长着青苔,青苔是绿色的,嫩绿的,像刚长出来的。他在路边摘了一束野花,花很小,白色的,黄芯,像一颗颗小星星。他把花捧在手里,走到黑水潭边,放在冰面上。

    “侯老,原初之念走了。你好好歇着。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

    他转过身,向分局走去。树里人走在后面,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看着冰面上的涟漪,看着侯老头站在潭底,白衬衣在月光下泛着光。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是在迎接他们回来。

    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阿福听见水精在唱一首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而是关于原初之念的。它们在唱——念走了,念回家了,念安息了。

    阿福听不懂,但他觉得这首歌很好听,比以前的都好听。他把叶子攥在手心里,跑到吴道面前,拉住他的手。“吴叔叔,水精在唱什么?”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它们在唱回家。念回家了。”

    阿福歪着头想了想。“念是谁?”

    吴道想了想。“念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种东西。它们没有身体,没有脸,没有家。它们活了好久,住在我的身体里,住了好多天。现在它们回家了,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阿福点了点头,跑回老槐树底下,把耳朵贴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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