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抱着敖婧走进院子,在石桌前坐下。龟万年从厨房里端出菜来,一盘红烧肉,一碗酸菜炖粉条,一碟炒青菜,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他把菜摆在石桌上,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吃饭了。”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院子里很清晰。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像吃面条一样往嘴里吸,吸得吱溜吱溜响。
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道哥,好吃。”吴道把酸菜塞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个味道。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吃完饭,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月亮很弯,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桂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
“道哥,五方令取出来了,龙脉在恢复。归墟的口也关上了。原初之民的事了了。地府的门也关上了。渊墟的门也关上了。是不是都了了?”
吴道看着月亮,看了很久。“也许吧。也许都了了。也许还有别的事。我们不知道。龟丞相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道哥,不管还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
吴道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混着药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好。”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吴道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看着月亮慢慢地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五块令牌。五块令牌在他手心里泛着淡淡的光,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颗心脏一起跳动,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样的频率。
远处,黑水潭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暗紫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潭光。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缠在那些已经干枯的暗紫色苔藓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胸口的玄武令已经不在了,被吴道取走了,放在怀里。但他的胸口还有东西在发光——不是令牌的光,不是碎片的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心跳一样的光。他在。他还在。
吴道闭上眼睛。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在黑水潭的潭底,在那些暗紫色的苔藓中间,一个老头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站在那里。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挥手,不是招手,而是轻轻地、像在回应什么一样地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吴道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不是院门被敲,而是分局的大门被敲。很急,很重,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捶门。咚,咚,咚。不是心跳的频率,不是呼吸的频率,而是一种很急促的、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的频率。他从炕上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干裂的嘴唇。他的脚下,影子还是不对。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影子应该往西边偏,但他的影子是往东边偏的——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射了,而是影子自己不愿意跟在他身后,跑到了前面去。
鬼差赵铁。和上次在院门口蹲了三天三夜的那个鬼差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脸色不一样了。上次是平静的,木然的,像一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机器。这次他的脸上有表情——很急,很慌,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吴道。”赵铁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沙哑,带着口音。“阎罗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吴道看着他的脸。那张纸面具上的五官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像一个死人。但面具后面那双琥珀色的、像猫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表情。
“什么事?”
赵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穿着布鞋,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在路上走了很久。“地府的门开了。不是阎罗殿后面那扇门,是更下面的一扇门。比归墟更深,比渊墟更老。从来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存在,因为它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