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信子
过。他把竹简拿起来,展开。

    竹简上写满了字,是隶书,笔画工整,刻得很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吾崔明远,崔家第二代家主。南行湘西,遇一邪祟,名曰‘胎鬼’。此鬼专寻孕妇,入其腹中,食其胎,居其宫,假胎而生,伪为人形。生则食其母,出则祸其乡。吾以毕生修为镇之,然力有不逮,与胎鬼同归于尽。临终留此匣,内有三物——一为胎鬼之骨,二为镇鬼之符,三为吾之遗书。后世崔家子弟,若见此匣,务必小心。胎鬼之骨不可触,触则鬼醒。镇鬼之符不可损,损则鬼出。切记切记。”

    吴道把竹简放下,看着匣子里的其他东西。黄绸下面,有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红绳扎着,绳结打得很紧,解不开。布包旁边,放着一块铜牌,铜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镇”字。铜牌的边缘有一道裂纹,从“镇”字的一横一直裂到边角。

    他把铜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幅图——一个孕妇,躺在地上,肚子被剖开,里面爬出一个婴儿。婴儿的头很大,身体很小,五官扭曲,眼睛是两个黑洞。孕妇的手伸向婴儿,五指张开,像是在抓,又像是在推。

    他把铜牌放回匣子里,把匣盖盖上。符文暗了下去,暗红色的光消失了,木匣子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一个旧的、裂了缝的、被岁月磨得失去光泽的木头盒子。

    崔三藤把木匣子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贴在匣盖上。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的,掉在木头上,被干涸的血迹吸收了进去,不留痕迹。

    “风信子姐姐,你肚子里那个鬼婴,就是胎鬼?”

    风信子点了点头,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我当年去那个村子,就是为了找崔明远的遗物。到了那里,才知道一村人都死了,只剩下那个婴儿。我以为它是人,就把它抱起来。它钻进了我的肚子。后来我才知道,它不是人。它是胎鬼。崔明远当年没有和它同归于尽,只是把它镇住了。它在那具婴儿的尸体里沉睡了三百多年,等我去了,醒了,钻进了我的肚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腹部。手在腹部上轻轻抚摸,那些在里面蠕动的东西感受到了她的触摸,动得更剧烈了,像是无数只手在她的肚子里推搡、抓挠。

    “它在等我。等了三百多年,就是在等我。等我把它带到长白山,带到崔家的地界。它要回来。回到它来的地方。”

    崔三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它从什么地方来?”

    风信子看着崔三藤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着院门外的方向——西北方向,黑水潭的方向。

    “那里。黑水潭。胎鬼是从黑水潭下面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小猴子都停止了咀嚼,蹲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吴道站在石桌旁边,手按在轩辕剑上,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黑水潭下面,到底有什么?”他问。

    风信子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颜色发黑,表面粗糙,像是从河床上捡来的。她把石头托在手心里,石头上面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和幽冥莲的颜色一模一样。

    “黑水潭下面,是渊墟的入口。胎鬼是渊墟的‘种子’。它钻进孕妇的肚子里,不是为了吃胎,而是为了找一个‘容器’。等它长大了,从容器里出来,它就不再是胎鬼了——它是渊墟的‘芽’。从一个人的身体里长出来,长成一棵树,一棵能打通渊墟和人间的树。到那时候,不用谁去开门,渊墟自己就来了。”

    她把石头放在石桌上,石头在阳光下闪着暗紫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三藤,我来长白山,一是还匣子,二是不让它长出来。”

    她解开棉衣的扣子,露出白衬衣,把白衬衣撩起来,露出肿胀的、青筋暴起的、有东西在里面蠕动的肚子。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不大,刀刃很薄,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三藤,吴道,帮我一个忙。用轩辕剑,切开我的肚子。把胎鬼从里面取出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取出来。我死了,胎鬼就没有容器了,它就长不出来了。它会在我的尸体里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崔三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拿匕首的手。

    “不行。风信子姐姐,你不能死。”

    风信子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把匕首放到一边,握住崔三藤的手,十指相扣。

    “三藤,你不帮我,我就自己来。我已经准备好了。竹筒里那些药丸,是我自己配的,止疼的。吃了就不疼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个人帮我下刀。”

    崔三藤的眼泪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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