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听听,听听这厮能说出这么东西来。
黄庸感受到了孙资语气中的压力骤然减弱,知道这个掌握中书多年的人在最后一刻终于怂了。
毕竟,中书令以前的名字叫秘书令。
孙资这位大秘见风使舵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几乎成了自己的生物本能。
黄庸冲孙资行礼告罪,又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孙公,我记得之前文帝践祚,郭淮自雍州拜见,在路上病倒”,许久才赶赴洛阳,是不是?”
又特么扯郭淮啊————
孙资无语,但是这确实没错,也只能点了点头。
黄庸抚掌笑道:“那就是了。
吴将军心忧国事,得到陛下的诏令之后正好病倒,一时难以成行,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仅不伤害朝廷体面,还能显示出陛下宽和仁厚,善待老臣。”
“呃————”孙资想了想,尽管给吴质开脱让他不情愿,但如果以颜面的角度说,倒是也还可以,他点头道,“不错,是个办法,但是之后呢?”
他生怕黄庸不了解吴质为人,苦笑道:“黄侍郎,你要知道,这位吴将军可不是什么能领人情的人。
此番容他一次,日后又要生事,若是尾大不掉,在河北必然生乱,之后又该如何?”
黄庸自信地道:“一次是天子仁义,两次三次,天下人也不会再说天子的不是。
下官以为,为安抚四方,彰显陛下恩德,朝廷何不派遣使者,分别持节前往各州进行宣慰?
一来可以宣扬天子德政,安抚地方民心。
二来,亦可借此机会,对各州官长的子弟进行简拔和恩赏,以示朝廷体恤老臣,不忘其功。
如此一来,既能收拢人心,又能笼络地方实力。
待宣慰之后,再以述职考核为名,分批量召集周边各州的刺史、都督回朝觐见陛下。
朝廷可以先召徐州刺史吕子恪、豫州刺史贾梁道回朝,之后各自返回。
那时候吴将军便再无任何借口,若是再不回,那便是谋反之罪,师出有名。”
孙资静静地听着黄庸的叙述,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消退。
还别说,黄庸的这个计划,是在给吴质解围,孙资也不知道黄庸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更关注的是,为了给吴质解围,黄庸也确实想出了一个让孙资感兴趣的办法。
宣慰使啊。
宣慰使者的派遣,人员的选择,召回刺史的顺序,这些都可以由朝廷来决定,其中便有了许多可以操作的空间,这不是将大权直接掌握在中书的手中。
要知道,侍中在最初的时候是给皇帝端尿壶的小吏(执虎子),之后慢慢加强,才成了现在举足轻重的加官。
中书一开始也只是处理文书的秘书,是孙资刘放太突出,所以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宣慰使未必不能如此啊————
为什么之前郭淮这种封疆大吏会给征蜀护军送礼?
还不是因为征蜀护军职责极大,能探查的也正好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军政一事,要是以宣慰为名参与到各处的军民大政————
孙资沉吟良久,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弊。
他不得不承认,黄庸的这个提议,确实是一个颇为巧妙的折中之策。
既能化解眼前的僵局,又能为朝廷争取到更大的主动,最重要的是能助长他们的权力。
不管是谁,只要踏入了这条路,越接近中枢,越渴望得到力量。
想到这,孙资又稍稍有些感慨。
孙资当年被兄嫂抚养长大,靠着克苦学习,一度以为自己将来会有个好前程。
可抚养他长大的兄嫂却因为琐事,被县中的恶霸杀害,已经在外地当上县令的孙资如果有老乡郭淮这样的家世,只需要挥挥手就能把仇人家全家铲平,再不济也能象申仪一样弄出十几个死士去寻仇家的晦气。
可孙资家贫,什么都拿不出来。
于是,孙资亲自动手了。
这个未来的曹魏大秘、儒雅敦厚害怕惹是生非的小老头潜回故乡,他查找到一个雨夜,自己提着一口刀,钻进仇家的院中。
那日刀锋反射着闪电的冷光,曾经在太学克苦读书谦卑谨慎的孙资一口气灭杀仇家满门,杀到红眼时,听见声音来查探的乡人他也不放过,从小苦读的他居然平白多了一身骇人的武力,支撑他在哪个雨夜奋力砍杀,宛如厉鬼。
可当他浑身鲜血,跪在暴雨中环视四周的尸体时却完全没有半分欢喜。
他能杀仇人满门,不是因为他练成了什么绝世武功。
而是因为仇人家还不够强。
如果是那些高门大户,自己连人家的家门都进不去就会被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