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照常举行,但今日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十八位顾命大臣,有十一位称病告假,剩下的七位虽然来了,但个个面色如土,脚步虚浮,站在班列中像霜打的茄子。
正德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神采奕奕,精神百倍,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环顾群臣,淡淡道:“今日怎么少了这么多人?梁阁老呢?杨阁老呢?”
没有人回答。
皇帝的目光扫过礼部尚书张璁——张璁低着头,浑身发抖,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张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皇帝的语气关切,听不出任何异样。
张璁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臣……臣无碍……多谢皇上关怀……”
皇帝点了点头,道:“既然无碍,那就议政吧。朕这里有一份折子,是礼部昨天递上来的,弹劾太子太师岳不群‘阻塞中外,隔绝君臣’。张卿,你是礼部尚书,这份折子是你署的头,你给朕说说,岳先生到底怎么‘阻塞中外’了?”
张璁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道:“既然张卿说不出来,那朕替你说。岳先生没有‘阻塞中外’,他只是在替朕清理门户。内廷里有蛀虫,他替朕挖出来了;外朝里有奸臣,他替朕找出来了。这不是‘阻塞中外’,这是‘肃清朝野’。”
满殿鸦雀无声。
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语气骤然转冷:“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岳先生做的事,就是朕让他做的。谁再敢弹劾他,就是弹劾朕。谁再敢动他,就是动朕。”
他环顾群臣,一字一句道:“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想想朕手里拿到了什么。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话。”
说完,皇帝拂袖而去。
太监尖声喊道:“退朝——”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张璁跪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皇帝最后那番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他听的——说给那些在暗格里藏了秘密的人听的。
他想起自己书房暗格中的那些帐本、密信,想起皇帝朱批上那个血红的“审”字,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退朝后,正德皇帝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他走进偏殿时,岳不群正蹲在沙盘前,陪太子堆一座新的长城。
“父皇!”太子扔下手中的沙子,跑过去抱住正德皇帝的腿,“你看,我和岳师傅堆的长城!比昨天高多了!”
正德皇帝弯腰抱起儿子,亲了一口,然后看向岳不群。他的目光中没有了警剔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信任。
“岳先生,今天朝堂上,张璁晕过去了。”皇帝放下太子,让嬷嬷带出去,然后走到岳不群身边,低声道,“朕最后那番话,他听懂了。”
岳不群淡淡道:“他听懂了,但杨一清未必。”
皇帝点了点头,道:“杨一清今天称病。朕让人去‘探望’了,他的管家说他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岳不群道:“他在想对策。他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岳不群站起身来,背着手望向窗外,缓缓道:“臣若是他,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主动认罪,求皇上从轻发落。第二,狗急跳墙,挺而走险。”
皇帝目光一凛:“挺而走险?他还能怎么走险?”
岳不群转过身来,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上别忘了,杨一清在内廷经营多年,虽然臣拔掉了他大部分眼线,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如果他还有一条线没被发现,如果他还能调动一支力量——哪怕是百十个死士,他就有可能做最后一搏。”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他会对太子下手?”
岳不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臣已经加强了东宫的守卫。从今日起,没有臣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太子。但臣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所以臣有一个请求。”
皇帝道:“你说。”
岳不群道:“请皇上允许臣,在太子身边常驻。不是每天来教课,而是——住在这里。”
皇帝怔住了。太子太师住进东宫,这在明朝从未有过先例。但皇帝只尤豫了三秒钟,便点了头。
“好。朕准了。”
岳不群躬身道:“臣谢皇上。”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谢。朕把儿子交给你,把命也交给你。你替朕守好了。”
岳不群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郑重道:“臣,以性命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