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琼冷笑道:“岳掌教连这都要问,可见确实不曾读过。”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那岳某便要请教: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请问王御史,何如?”
王琼不假思索道:“此章言,读书贵在致用。若诵诗三百却不通政事、不能应对,读得再多也是无用。”
岳不群点头道:“王大人果然博学。那岳某再问——当今朝中诸公,哪个不是读透了四书五经的?可岳某在江湖上所见所闻,却是贪官横行、百姓困苦、边患频仍。若依孔子之言,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岂不是‘虽多,亦奚以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王琼脸色铁青,厉声道:“放肆!你安敢以此类比?朝廷自有法度,岂是你一个方外之人能妄加评判?”
岳不群淡淡道:“王大人也说,读书贵在致用。如今圣贤书读得最多的诸位大人,致了什么用?太子教了许久,越教越顽劣。这究竟是圣贤书没用,还是诸位大人不会用?”
礼科给事中张翀忍不住出列,怒道:“岳不群,你休要偷换概念!太子年幼,教导之事需循序渐进。你一个连经义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摘朝廷重臣?”
岳不群转向张翀,道:“张大人,岳某也来请教一个问题。‘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翀冷笑道:“这有何难?‘道而弗牵’是指引导而不强迫,‘强而弗抑’是鼓励而不压制,‘开而弗达’是启发而不说尽。此乃教者之大要。”
岳不群道:“那岳某再问——太子今年尚是垂髫之年,正是贪玩好动之时。诸位大人在东宫教导太子,是‘道而弗牵’,还是‘牵而弗道’?是‘强而弗抑’,还是‘抑而弗强’?是‘开而弗达’,还是‘达而弗开’?”
张翀一怔,道:“这……”
岳不群道:“岳某虽未入东宫,却也听闻太子的事情。诸位大人无非是训斥、罚站、告御状。这叫‘道而弗牵’吗?太子不愤不悱,诸位大人硬要对牛弹琴,牛不听,便怪牛笨。这岂是圣贤教人之道?”
张翀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王琼在一旁冷笑道:“岳掌教好一张利口。只是——纸上谈兵谁不会?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会教,那你会教?你教过几个学生?”
岳不群道:“岳某确实没教过几个学生。但岳某至少知道‘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敢问诸位大人,可知道太子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王琼冷哼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象寻常孩童一样溺爱纵容?”
岳不群道:“王大人此言差矣。越是储君,越要因材施教。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同样的问题,不同的答案,正是因为二人性情不同。太子将来要担天下大任,若连他的性情都不了解,如何教他治天下的道理?”
他顿了顿,环顾群臣,朗声道:“诸位大人说岳某没读过圣贤书。可岳某今日站在这里,引的都是圣贤书里的话。反倒是诸位大人,口口声声祖制、名器,却把圣贤书中‘因材施教’‘学以致用’的道理忘得一干二净。这究竟是岳某没读过圣贤书,还是诸位大人读了却没用?”
殿中一时寂静。
几个原本准备出列的言官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王琼面色铁青,咬牙道:“岳掌教,你……”
正德皇帝忽然哈哈大笑,拍着龙椅扶手道:“好!说得好!王卿,朕看你们是读了圣贤书,却没读出圣贤的真意。岳先生虽少读圣贤书,却懂得圣贤的道理。难道不比你们强?”
王琼脸色涨红,却不敢顶撞皇帝,只得躬身道:“皇上圣明。只是太子太师一职,事关重大,臣还是以为……”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王大人,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正德三年,前兵部尚书刘大夏通敌卖国的证据,正是由岳先生千里奔赴,亲手寻出!”
王琼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年宝船海图一案,刘大夏身败名裂,馀党被一网打尽。时任吏部右侍郎的王琼这才顶替被一撸到底的刘大夏,擢升兵部尚书,正式走进了权臣的行列。
王琼为人多谋善断,敏练果决。闻言沉默良久,嘴唇蠕动了半晌,终于向岳不群长身一揖,走到一旁,默然不语。
吏部尚书杨一清忽然出列,拱手道:“皇上,臣有话要说。”
正德皇帝道:“杨卿请讲。”
杨一清道:“臣以为,岳掌教之言,虽不合祖制,却不无道理。太子顽劣,诸位师傅教导多年未见成效,换个法子试试,也未尝不可。况且太子太师本是虚衔,岳掌教又非主理朝政,不必过于拘泥。”
杨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