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日天色将晚,令狐冲从西湖黑牢脱困而出,眼见月至中天,夜色已深,心想种种疑窦,务当到梅庄去查个明白。当下认明路径,向梅庄行去。
上了孤山后,从斜坡上穿林近庄,耳听得庄中寂静无声,轻轻跃进围墙。见几十间屋子都是黑沉沉地,只右侧一间屋子窗中透出灯光,提气悄步走到窗下,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黄钟公,你知罪么?”声音十分严厉。
令狐冲正在细听,突然之间,肩头有人轻轻一拍。他一惊之下,跃出三步,拔剑在手,回过头来,只见两个人站在当地。
这二人脸背月光,瞧不见面容。一人向他招了招手,道:“兄弟,咱们进去。”正是向问天的声音。令狐冲大喜,低声道:“向大哥!”
令狐冲急跃拔剑,又和向问天对答,屋中各人已然听见。登时便有人喝问:“甚么人?”
只听得旁边那高大青袍男子哈哈大笑,迈步向前,遇到墙壁,双手一推,轰隆一声响,墙上登时穿了一个大洞,那人便从墙洞中走了进去。向问天伸手挽住令狐冲的右手,并肩走进屋去。
房中数人早已站起,手中各执兵刃,脸上神色紧张。其中一人颤声道:“原……原来是任……任前辈到了。”那人哼了一声,踏步面前。鲍大楚、黄钟公等自然而然退开了两步。那人转过身来,往中间的椅中一坐。令狐冲这才看清楚,只见他一张长长的脸孔,脸色雪白,更无半分血色,眉目清秀,只是脸色实在白得怕人,便如刚从坟墓中出来的僵尸一般。
他对向问天和令狐冲招招手,道:“向兄弟,令狐冲兄弟,过来坐。”
令狐冲一听到他声音,不禁惊喜交集,道:“你……你是任前辈?”那人微微一笑,道:“正是。你剑法可高明得紧啊。”令狐冲道:“你果然已经脱险了。今天……今天我正想来救……”那人笑道:“今天你想来救我脱困,是不是?哈哈,哈哈。向兄弟,你这位兄弟很够朋友啊。”
向问天拉着令狐冲的手,各自入座,说道:“令狐兄弟肝胆照人,真是当世的堂堂血性男儿。”那人笑道:“令狐兄弟,委屈你在西湖底下的黑牢住了两个多月,我可抱歉得很哪,哈哈,哈哈!”
这时令狐冲心中已隐隐知道了些端倪,但还是未能全然明白。
那姓任的笑吟吟的瞧着令狐冲,说道:“你虽为我受了两个多月牢狱之灾,但练成了我刻在铁板上的吸星大法,嘿嘿,那也足以补偿而有馀了。”
令狐冲奇道:“那铁板上的秘诀,是前辈刻下的?”那人微笑道:“若不是我刻的,世上更有何人会这吸星大法?”
向问天道:“兄弟,任教主的吸星神功,当世便只你一个传人,实是可喜可贺。”令狐冲奇道:“任教主?”向问天道:“原来你到此刻还不知任教主的身份,这一位便是日月神教的任教主,他名讳是上‘我’下‘行’,你可曾听见过吗?”
令狐冲沉吟道:“我只听说日月神教教主复姓东方,却实不知又有一位任教主。”任我行笑道:“那也怪不得你,我与你师父斗剑之时,你只怕还只有几岁……”
听到这位任教主竟然与恩师交过手,令狐冲不由得一惊,呐呐道:“原来如此,倒是小子孤陋寡闻了!”
任我行“恩”了一声,笑道:“你年轻没听过我的名头,那也不打紧,倒是外面的老朋友,十馀年不见,莫非连任某的茶也不敢进来喝上一口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在场众人清一色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好手,如今有人在外窥视,竟然无人发觉。
只听外面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任先生脱困,当真可喜可贺!岳某此来,只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与贵教恩怨并无干系!”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令狐冲顿时惊喜交加,叫道:“师父!”
一个青衫剑客缓步而入,不是岳不群更会有谁?他目光在令狐冲身上转了一转,冷哼道:“等回了华山,你自行去认罚罢!”
令狐冲自知这些时日自己任性妄为,也不知把那华山门规犯了几条,心中惴惴,此时听到师父开口,心里顿时轻了一截,喜道:“师父说的是,弟子认罪——”
任我行却皱起眉头,道:“岳掌门,你这徒弟救我脱困,老夫便向你讨个人情,不责他了成不成?”
岳不群叹道:“任先生说情,岳某本该答应,只是自古正邪不两立,他救你脱困,对你自然是好事,对于武林正道,却是大大的祸事。他这些日子肆意妄为,结交邪魔外道,莫非岳某还要夸他几句不成。”
在场众人当中,不是教主左使,便是魔教长老,群敌环伺之下,身为华山掌门的岳不群依然谈笑自若,向问天也不禁暗暗折服,道:“任教主重回江湖,正是大喜的日子,些许小事,且容后再议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