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义一路相送,到了东安门,低声道:“岳掌门,此去保重。咱家不便远送,日后若有差遣,尽管来京城寻我。”
岳不群抱拳道:“钱公公辛苦,请回吧。”
钱义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岳不群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不时避开巡街的军士。京城夜禁森严,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星斗满天,银河横贯。
皇帝的意思,他听得明白。
让豪商入股船队,跟着出海分一杯羹,听起来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仔细一想,这里头的坑深得很。
那些豪商,哪个不是靠着走私发家的?他们与沿海官员、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有的甚至与倭寇都有往来。一旦入了皇帝的股,成了官商,就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了皇帝手里。日后若有不臣之心,皇帝随时可以翻旧帐,抄家灭族不过是朝夕之间。
而那些反对开海的文官,眼睁睁看着皇帝拉拢豪商、组建船队,却无话可说。毕竟皇帝摆出一个东瀛银矿,足够让大批豪商眼红。他们若再反对,就是与天下商人为敌。
——好一招祸水东引,借力打力。
岳不群心中暗暗赞叹。这少年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回到客栈,和衣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眠。
银矿的事,是他故意透露的。一来是为了转移皇帝的注意力,让那些倭寇尝尝被惦记的滋味;二来也是给皇帝一个理由,让他名正言顺地造船练兵。
至于那银矿到底有没有千万两,他其实也不确定。后世石见银矿的产量确实惊人,如今刚刚发现,能开采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动心了,而且也理解了他的用意。
只要皇帝动了心,就会造船,就会练兵,就会出海。只要大明的船队重新出现在海上,那些倭寇就不敢那么猖狂。
至于最后会不会激活大航海时代,完全可以等文臣武将们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到了那个时候,就是皇帝想要重新禁海,也自然有人会抬出永乐旧事,来反对海禁。
次日一早,岳不群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刚出客栈,却见一个影卫出身的内卫匆匆走来。
“岳师留步!”影卫压低声音道,“陛下有口谕。”
岳不群心中一凛,拱手道:“岳某恭听。”
那影卫低声道:“陛下说,银矿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他已密令福建镇守太监着手筹备,但造船非一日之功,让岳掌门先回华山,静待时机。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让咱家转告岳掌门,刘大夏那边,有人盯着了。这几日,朝中有人弹劾他‘私藏禁书、欺君罔上’,虽然被他压了下去,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陛下说,这叫‘打草惊蛇’。”
岳不群心中一动。
打草惊蛇?这是要逼文臣往坑里跳?
他点了点头,道:“请公公转告陛下,岳某明白了。”
影卫笑道:“岳师辛苦。陛下还说,岳掌门若是不急着回山,不妨在京中多留几日,看看热闹。”
岳不群略一沉吟,摇了摇头,道:“岳某离山已久,该回去了。京中的热闹,有陛下看着,出不了乱子。”
影卫也不勉强,拱手道:“那咱家就送到这里。岳师一路保重。”
岳不群翻身上马,抱拳道:“公公保重。日后若有需要,派人来华山知会一声便是。”
他说完,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向西南疾驰而去。
这一日,岳不群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地界。天色已晚,他便在路边一家客栈歇下。
刚坐下,便听见邻桌有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朝廷要开海禁了!”
“开海禁?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福建做买卖,说朝廷派人去造船,要造那种能跑远洋的大船!”
“造大船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要出海做生意,跟西洋人做生意!那利润,翻几十倍!”
“那敢情好!咱们也能跟着喝口汤?”
“喝什么汤?这事儿是宫里牵头,跟那些大豪商合伙做的。咱们这种小门小户,连船都上不去。”
岳不群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消息传得真快。这才几天,已经传到河南了。皇帝这是故意放风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造船、要出海。
等那些豪商闻风而动,主动找上门来,主动权就全在皇帝手里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