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便要走了?”朱厚照有些不舍。这半年来,岳不群虽深居简出,但偶尔与他论武谈政,每每有惊人之语,让他受益匪浅。
“半年之期已到,影卫已成,岳某也该回华山了。”岳不群斟了杯茶,“倒是陛下辛苦,这半年来,朝中局势变化不小。”
提到朝政,朱厚照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冷意,语气却变得和缓下来:
先生深居西苑,消息倒是灵通。”
“我又不是聋子瞎子,听陛下偶尔提及,便知朝政大变。”岳不群淡淡的说,“听闻刘瑾如今权势滔天,内阁票拟皆需经他过目,六部奏章也要先送司礼监。朝中私下已有人称其为立皇帝”?”
朱厚照冷哼一声:“这条老狗,倒是会顺杆爬。半年前被先生敲打一番,老实了两个月,见朕没有进一步动作,便又开始肆无忌惮。如今他提督十二团营,掌司礼监,又兼管东厂,朝中大半奏章都要经他之手。朕故意纵容,他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八虎之势已成?”
“已成。”朱厚照点头,脸上虽笑,却隐约露出一丝寒意,“谷大用掌西厂,马永成掌东厂,丘聚管着御马监,魏彬掌着三千营————这些人以刘瑾为首,互为臂助,把持朝政,打压异己。半年来,已有十馀名御史因弹劾他们而被贬谪出京。”
岳不群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兴建豹房之事,也是刘瑾主导?”
“是他提出的。”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说什么天子当习武事,以强国本”,建议朕在西苑扩建豹房,豢养猛兽,并选天下勇士入内操练。朕顺水推舟,准了。如今豹房已成,倒是成了朕避开文臣聒噪的好去处。”
岳不群心下了然:和历史上一样,朱厚照故意将刘瑾推到台前,让他吸引文官火力,而自己则躲在豹房暗中布局,趁机收拢皇权。
历史记载,豹房始建于元朝,最初是皇家豢养珍奇动物的地方,朱厚照登基后,命刘瑾等人耗银24万两,将此地扩建。里面除了养了一只文豹,三只土豹之外,还养了大批美女。
除此之外,豹房西边又有一排宫殿,雅称“豹房公廨”,大臣、太监,都在那边奏事。很显然,小皇帝打算抛开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文武群臣,自己另起炉灶尝试收权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大批美女?”岳不群忽然想起一事:史书上说正德皇帝荒淫无度,每日只在豹房厮混。但是十几年下来,竟然连一个种都没留下?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变故?
他心里打了个突,拱手道:“乞传杨玉!”
小皇帝不明所以,见他神色郑重,当下传唤杨玉前来。岳不群挥手叱退内侍,密密吩咐道:“杨玉,我离开京城后,你尽快秘密招揽几位名医入宫,瞧瞧陛下身体是否康健,另外时刻注意陛下的饮食、补品等,不可丝毫懈迨!此事不可假他人之手,你亲自去办!”
朱厚照起先还在微笑,渐渐变得肃穆起来,等杨玉应声退下,这才问道:“太医院那边出了问题?”
“现在应该还不至于————”岳不群思索片刻,认定这个时候皇臣矛盾尚未爆发,杨廷和等人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只是兹事体大,不可将性命操于他人之手!”
只点了一句,朱厚照已然明白过来,笑道:“我自理会得。”
“陛下心中有数便好。”岳不群不再多言,起身拱手,“岳某明日便离京,影卫锋锐无匹,陛下善用之。我留下的心法务必督促修习,不可一日懈迨。否则————恐生祸端。”
“朕明白。”朱厚照也起身郑重还礼,“先生一路珍重。若有需要,随时可来京城。朕这后宫,永远有先生一席之地。”
“免了!”岳不群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摇头道,“你这皇帝当得着实辛苦,还是要尽早留下后人,这偌大家业,总不至于百年后无人接手————”
正德皇帝愣了一愣,自从他即位,天下再无一人敢对自己如此随意。回想与岳不群相处种种,忽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先生,不如————”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自己先摇摇头,叹道,“罢了!”
岳不群回过头,朝正德微微一笑,转身走入夜色。
离开西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巍峨的宫阙,心中怅惘莫名。
半年时间,他培养出了一批可怕的杀戮机器,交给了那个看似荒唐实则深沉的少年天子。
而朝堂之上,一只贪婪的巨兽正在疯狂生长。
江湖之中,又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该回华山了————岳不群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形消失在京城的街巷之中。
而此时此刻,司礼监值房内,灯火通明。
刘瑾端坐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如山奏章。他提笔批红,动作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