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他还能在人前撑着脸面,说上几句合乎身份的场面话,如今是越发的不爱开口了。
人多的地方他尽量避着不去,若是实在避不开,便只寻一处僻静角落闷头缩着。
谁也不搭理,谁也不看,像是那样便能维持世家子弟的体面。
此刻他望着眼前的顾廷礼,对方衣袍整洁,金冠束发,眉目里尽是自得从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沈行舟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旧袍,衣摆处还不知何时蹭了一块灰,袖口也起了毛边,发髻虽然束着,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散乱。
这般鲜明的对比像是一把钝刀子,来回割着他的心口。
他觉得这世道有千般万般的不公。
凭什么?
凭什么顾廷礼想拥有谁,就能拥有谁?
凭什么顾廷礼就能站在云朝的最高位,永远俯视着自己?
凭什么?
而他呢?
半生打拼,仅仅是一朝落败,从此便彻底跌入尘埃,受人鄙夷,永无出头之日。
冯氏见顾廷礼进来,先前那股子泼辣的劲儿顿时熄了,缩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顾廷礼眼里满是笑意,步伐轻快地朝许晚辞走了过去。
厅堂内其余三人,于他而言如同无物,他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对方。
他这姿态和沈行舟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此时此刻的顾廷礼没有端着昔日皇子的架子,而是全然的坦荡,目光落在许晚辞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仿佛这屋子里旁的人都只是一截截不会呼吸的木桩。
“晚辞,孤好饿啊,你带孤去用膳吧,好不好?”
许晚辞摇头:“殿下,我一会儿新开的铺子里还有事,走不开。”
顾廷礼瞬间委屈,拉着许晚辞的手晃了晃:“别啊,孤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许晚辞依旧摇头:“真的不行,殿下,我一会儿真的有事。”
顾廷礼放开许晚辞的手,脑袋微微低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骤然间像失了水分的花。
他垂着眼,不说话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却偏偏周身都透着一股被冷落了的颓丧。
许晚辞看着顾廷礼顶着一张近乎妖孽的脸,做出这样一副神态,仿佛能看到他那不存在的尾巴都耷拉下来的模样。
这副样子,还真的很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狗。
她想了想:“殿下,晚膳那会儿我有空,可以同你一起用膳。”
顾廷礼倏地抬起头来,眼睛也瞬间亮了,眉眼间那点耷拉的劲儿一扫而空,像雨后骤然放晴的天:“那说准了。”
许晚辞颔首:“嗯,说准了,晚膳的时候陪你去吃你最爱的羊肉,行吗?”
顾廷礼“嗯”了一声,随后伸出手:“走吧,孤随你一同回铺子。”
许晚辞:“好。”
二人便这样并肩走了出去。
门外日光正盛,照得青石地面发白,顾廷礼翻身上马,他先在马背上稳住,又俯身将许晚辞接上去,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虚虚环在许晚辞腰侧。
二人慢悠悠地从县衙门前那条长街缓缓而过。
周守正看着全程没有看自己一眼的顾廷礼,心中满是挫败感。
不过,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想得开。
转瞬之间,他便将自己哄好了。
顾廷礼即是没看自己,这便恰恰说明他并未怪罪自己私自将许晚辞传唤至县衙问话。
只要上位者不恼,他这顶乌纱帽便稳如泰山。
思及此,他鄙夷地看向沈行舟和冯氏:“本官劝你们以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吧,别再招惹许姑娘了。”
“你们瞧瞧咱们当今皇子对许姑娘的态度,再想想你们一直都是如何对许姑娘的?哎,要不说咱们殿下还是太仁慈,这事要是换做是旁的心胸狭隘之人,早就报复你们沈家无数回了。”
说罢又摇了摇头,走入了屏风的另一侧。
日光从门口铺进来,斜斜地切出一道明暗交界,沈行舟恰好站在暗处,脸上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拽了拽冯氏的衣袖,“母亲,算了。”
冯氏一下甩开了沈行舟的手,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急躁:“哎呀,你现在为何变成这样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官,你管这官衔大小呢,那不都是官嘛。”
“既是官,咱就高人一等,你就不必如此低声下气的。”
沈行舟缩回手,低声道:“是官又如何?如今我连个男人都称不上了。”
“母亲,你也别到处寻人说亲了,我这副残破的身躯,又能配得上谁啊。哪家的好姑娘愿意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