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时,远远便见一群人围在枯井旁,有人攥着麻绳往下探,有人在旁搭手,明显是在捞人。
二人不及多想,本能地想上前帮忙搭救一把。
结果,他们还未走到井边,江寻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便被麻绳拦腰拽了上来。
这口枯井的位置在许晚辞的正窗下,而她的房间在客栈二楼。
她此刻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趴在窗沿上探头查看。
许晚辞的视线所及,只有那口枯井,以及井边围拢的人影。
而顾廷礼与方寸的身影恰好在窗沿遮挡的盲区内。
故而她并不知道,那个她心心念念,却又不得不断了情意的郎君,此时正在她楼下,一步步往那枯井走去。
许晚辞望着被拉上来的江寻尸首。
他那仅剩的半张儒雅的面皮,也因坠入枯井撞击,沾染泥污,已然扭曲变形,面目难辨。
她下腹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温热的血不断地顺着衣摆流出,早已将她的衣裙浸透。
可这份痛,远不及她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心口的绞痛层层叠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不通。
为什么旁人能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偏偏自己在少时失去娘亲后,就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在许家时,她身为庶女,处处谨小慎微,看人脸色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嫁给沈行舟后,更是日日隐忍,受尽了冷遇与磋磨,最终只能以和离收场。
如今,她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肯对她好,肯予她暖意的郎君,可他却是身份尊贵的皇子。
她从来都知晓她不配。
无论是商贾家的出身,还是和离过的枷锁。
她从来都配不上顾廷礼那般的皎皎明月。
她本打算,在顾廷礼厌弃她之前,便主动了断这段不对等的情意,断了自己的念想。
可心底的贪恋,终究压过了理智。
她实在太贪恋顾廷礼的好,以及他给予的那点暖意。
所以,她想留下一些与他相关的痕迹。
那几日的床笫之欢,她从来都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怀上身孕,可她却忍不住心存侥幸。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能留下她与他的骨血,也算不辜负这段相遇。
可此刻,所有的侥幸与贪恋,都被眼前的景象击得粉碎。
下腹的绞痛提醒着她,她正在失去与顾廷礼有关的一切。
而江寻的尸首,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那颗并没有经过太多风浪的心脏。
她紧盯着江寻那残缺的尸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全是她的错。
许晚辞只觉自己实在不配这般苟活于这世间。
突地,她想就这么随江寻而去。
二楼另一个窗边,郎中望着楼下的乱象,也在替江寻觉得可惜。
芸儿此时正端着那碗凝血的汤药,想着待许晚辞回头时,伺候着她服下。
可她终究没等来许晚辞的回头。
她看着许晚辞撑着身子,双手搭上窗沿,整个人往前一倾,跃出了窗外。
“小……小姐!”
芸儿将药碗一扔,伸手去够许晚辞,指尖堪堪擦过许晚辞的衣袖,却扑了个空。
连她自己都因这一扑失了重心,整个人随许晚辞翻了出去。
这家客栈位处渡口不远处,虽有两层,建的层高却远不如京城那些楼宇。
即便有人不慎坠下,大概率也只是受些皮肉伤,不会有什么大碍。
何况,寻常人不慎跌落,大多会本能地以手臂或脚撑着地面。
可许晚辞是存了死志的,纵身一跃时,便已放弃了挣扎,自然不会用手脚去撑。
她连日水米未进,又接连服下两副堕胎的汤药,身子本就虚弱不堪,又因下腹流血不断,导致身子虚上加虚。
这般坠地,瞬间便没了意识。
芸儿的惊呼声,恰好被正在靠近客栈的顾廷礼听了个正着。
他脚步顿住,凝神分辨声音的来源方向。
下一瞬。
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头朝下,直直砸在距他一丈远的地面上。
砰!
砰!
顾廷礼瞳孔骤缩,双眼瞪得老大,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迈开长腿,疯了一般朝那道身影奔去。
许晚辞坠下的瞬间,芸儿也紧跟着落在了她身旁。
芸儿是手脚撑地而下,落地的瞬间,她的手臂已然脱了臼。
她顾不得自己的手,哽咽着地朝着许晚辞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