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七章 从蕃人到节度使:那个给长安寄信的敦煌人(上)
    一、沙州城的吐蕃官,心里装的却是长安月

    会昌二年的冬天,沙州城头飘着吐蕃的旗。

    城楼下,一个穿左衽胡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墙根晒太阳。他四十出头,面相敦厚,腰里别着块吐蕃节儿颁发的铜牌,上头刻着他的吐蕃名字——赞热。

    路过的汉人老妇低头匆匆走开,没敢打招呼。

    赞热也不在意。他眯眼望着东北方向,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戈壁风沙。

    “看什么呢?”

    身后走来个胖大和尚,法号洪辩,是沙州释门都法律。他穿的也是吐蕃式僧衣,但领口掖得板正,露出里头半截汉式内衣的素白边。

    “看长安。”赞热没回头。

    洪辩在他边上蹲下:“多远啊。”

    “三千七百里。”

    “你量过?”

    “心里量过。”赞热拍了拍膝上的土,“我爹说,他小时候随使节入朝,走的是河西道,过甘州、凉州、兰州,最后到长安。走了四十三天。”

    洪辩没吭声。他爹没去过长安,他爷爷去过——那是广德二年的事,回来时吐蕃人已经占了凉州。

    “赞热,”洪辩换了个称呼,“张参军,你那个想法,多久了?”

    张议潮这才转过头来。他本名张议潮,赞热是吐蕃人给的名字,参军是吐蕃人给的官职——沙州城防参军,手下管着两百多号汉人壮丁。

    “打记事起。”他说。

    洪辩点点头:“那不急,再等几年。”

    “等什么?”

    “等吐蕃人再乱一点。”

    张议潮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乱着呢。论恐热和尚婢婢在青海狗咬狗,赞普死了没人继位,这不叫乱叫什么?”

    洪辩看他一眼:“叫时机未到。”

    两人蹲在城根,像两个没事干的闲汉。远处,吐蕃守将尚塔藏的亲兵正牵着马走过,马蹄声笃笃。

    张议潮压低声音:“我算过了,城里能动的汉兵,二百三。索家、李家、阴家,每家能出五十丁壮。安景达那头的粟特人,能出三十骑。”

    洪辩没接茬。

    张议潮又说:“寺里呢?”

    洪辩沉默片刻:“僧众……不能拿刀。但门板卸下来能挡箭,粥棚的灶能化铅。”

    张议潮认真听完,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土:“够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洪辩师。”

    “嗯?”

    “你刚说三千七百里。我算的那条道,绕天德军,四千二百里。”

    洪辩一愣:“那你还说四十三天?”

    张议潮没回头:“那是走河西道的日子。绕道远,但能到。”

    他走远了。洪辩还蹲在墙根,半天没动。

    二、起义那天的天气,忘了记

    大中二年,三月十七。

    沙州城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牲口圈。

    尚塔藏这日出城打猎,带了三百亲兵。他走前吩咐张议潮:“参军,城防你盯着。”

    张议潮躬身:“节儿放心。”

    尚塔藏的马蹄声远了。

    张议潮直起腰,对身后的亲兵说:“关城门。”

    亲兵一愣:“现在关?节儿还没回来……”

    “等他回来再开。”张议潮摘下腰牌,丢给副手,“去请索将军、李押衙、安队正。就说……今晚家里摆酒。”

    亲兵还是没动。他十六岁,爹妈都在城西种葡萄,身上穿的还是吐蕃式的圆领袍。

    张议潮看他一眼:“害怕?”

    少年点头。

    张议潮拍拍他肩:“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愣头青。”

    少年咽了口唾沫:“参军,你怕不怕?”

    张议潮想了想:“怕。怕打不下来,更怕打下来没人知道。”

    他没说的是——怕长安忘了这儿还有人。

    当晚,沙州节度使府火光冲天。

    张议潮带着二百三十名汉兵、一百多家将、三十粟特骑卒,把留守的吐蕃百户长堵在衙内。百户长喝多了青稞酒,抱着酒坛子骂娘,被索家的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腰带都没系利索。

    “你们……造反!”

    “嗯。”张议潮蹲在他面前,语气像讨论明天买什么菜,“造了。”

    百户长哆嗦着指他:“你、你是吐蕃的参军……”

    张议潮点点头:“当过。”

    “拿过吐蕃的俸禄!”

    “拿过。”

    “那你还……”

    张议潮没等他嚷完,伸手把他嘴捂上了。他转头吩咐:“找个暖和屋子关着,别冻死。回头还得跟节儿换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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