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三章 大唐宰相陆贽的账本与书生的膝盖
    贞元十年的长安城,大明宫紫宸殿里正上演着一出无声的较量。

    左相陆贽捧着一摞账册,脸上的皱纹比账本上的格子还密。“陛下请看,”他指着其中一行,“去岁关中水患,减免赋税的州县共三十七处,按制应免钱粮八万四千斛。可裴侍郎报上来的数目是——”他顿了顿,“五万斛。”

    德宗李适斜倚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没睡醒。

    户部侍郎裴延龄站在下首,笑得像尊弥勒佛:“陆相有所不知,那余下的三万四千斛,乃是各州县自愿捐作修缮河堤之用。陛下,这都是百姓对朝廷的一片赤诚啊!”

    “自愿?”陆贽的声音提了个调,“老臣派人查访,分明是各州限期追缴,鞭子都打断了好几根!”

    “哎哟,定是下面的人曲解了朝廷美意。”裴延龄一拍脑门,转向德宗,“臣这就去查,严惩不贷!”

    德宗终于抬了抬眼皮:“罢了,既是误会,说开就好。”他摆摆手,“陆相还有事?”

    陆贽那摞账册在手里攥了又攥,最后深深一躬:“臣请彻查户部近年所有账目。”

    殿里静了一瞬。

    裴延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更灿烂了:“该查,该查!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他凑近御案,声音压低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陆相这么揪着户部不放,莫不是因为前年臣驳回了陆家侄儿那个茶引的申请?”

    “你!”陆贽胡子都抖起来。

    德宗坐直了身子,眼神在两人间扫了扫:“今日就到这儿吧。朕乏了。”

    二

    散朝后,陆贽没坐轿,一个人顺着宫墙根走。暮春的柳絮扑了一身,他也没拂。

    “老师留步!”身后有人追来,是门下给事中张荐。

    张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学生刚听说,裴延龄昨日进宫,给陛下献了一对玉麒麟。

    陆贽哼了一声:“他哪来的钱?上月还说户部紧张,连修缮太学的款项都拖着。”

    “所以说啊,”张介左右看看,“那对麒麟,据说是前朝古物,价值连城。陛下当时就摆在御案上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张荐忍不住:“老师,您这样跟裴延龄硬碰硬,学生担心”

    “担心什么?”陆贽停下脚步,“担心他给我穿小鞋?还是担心陛下厌烦?”他望着远处宫阙的飞檐,“贞元初年,陛下初登大宝,跟我说‘愿与卿共治天下’。如今才几年?陛下身边就只剩会报喜的鹊,容不下会报忧的鸦了。”

    张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三

    裴延龄的报复来得很快。

    五月初三,德宗在延英殿召见几位重臣,商议吐蕃边境防务。说到军费开支时,裴延龄忽然开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德宗正为军费发愁,挥挥手:“讲。”

    “臣近日核查旧档,发现建中年间有笔‘羡余’账目不清。”裴延龄说得慢条斯理,“当时陆相还在翰林院,兼理度支司。那笔钱,足足二十万贯,最后不知所终。”

    殿内温度骤降。

    陆贽猛地抬头:“建中三年,那笔钱用于赈济河南道蝗灾,户部有明细账册可查!”

    “账册?”裴延龄一脸无辜,“臣查过了,恰好那一年的账册失火烧了。”

    “你!”

    “够了。”德宗打断两人,脸色阴沉,“此事改日再议。”

    但谁都知道,没有改日了。

    四

    陆贽被罢相的消息传到宫外时,长安城刚下过一场雨。

    传旨的内侍念完诏书,陆贽跪在地上接了,起身时晃了晃。老仆赶紧扶住。

    “太子宾客”陆贽看着手里的诏书,忽然笑了,“好,好,东宫清闲,正好读书。

    他转身进府,开始收拾东西。书房里的书太多,装了二十几箱还没装完。老仆看着心疼:“老爷,有些旧书就”

    “一本都不能少。”陆贽抚着一卷《贞观政要》的封皮,“这些都是魏征、房玄龄他们说过的话。我得带着,免得以后自己忘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裴延龄坐着轿子经过陆府,故意停了一停。

    “陆公——哦不,陆宾客——”裴延龄掀开轿帘,笑容满面,“这是要搬去东宫?需要下官派人帮忙吗?”

    陆贽站在门槛内,拱手:“不劳裴侍郎。老夫东西虽多,但没有一笔是说不清来历的。”

    轿帘“唰”地放下了。

    五

    陆贽被贬忠州别驾的第二个月,长安城里出了件新鲜事。

    太学博士阳城,那个平时在国子监只管教书、见了权贵绕道走的老学究,居然带着几十个太学生,跪在了大明宫前的光范门外。

    时值盛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