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山田大佐,慢条斯理地摇上车窗玻璃。
“阿强,开车,回公馆。”
阿强一脚油门踩到底。
“老板放心,那大夫敢不来,我大耳刮子抽他。”
车子在法租界宽阔的柏油路上狂奔。
没多大功夫就撞开了楚公馆的大铁门,大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公馆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汪有容正系着花布围裙在门口踮着脚尖张望,手里还端着个冒热气的黄铜盆。
一见楚河抱着个血人进来,她吓得脸一白,手里的铜盆险些砸在脚背上。
“少爷!这……这是怎么了!快,把二楼客房的软床铺好!”
汪有容赶紧把沾着热水的毛巾递过去,扭头冲着大厅里的下人们扯着嗓子大喊。
楚河一脚踹开客房的木门,把苏雁轻轻放在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气,瞬间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开了。
安娜拽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那老头手里死死抱着个大牛皮药箱,吓得浑身直哆嗦,老花镜都歪在鼻梁上。
“治好她。少一根指头,老子把你扔黄浦江里喂王八,真成。”
楚河一把揪住洋大夫的白大褂领口,把他硬生生拽到床边,眼神恶狠狠的像匹狼。
“是……是……我一定尽力……”
洋大夫拿脏手帕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打开药箱,拿出冰凉的听诊器和白纱布。
楚河退到走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根。
她手里端着杯热腾腾的粗茶,茶水面上漂着两片碎茶叶。
“楚老板,苏雁没事吧?她可是个硬骨头,落到李世杰手里连半个字都没往外吐。”
林婉儿把热茶塞进楚河的大手里,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背,心里跟着抽痛了一下。
“死不了。我的女人,阎王爷在生死簿上不敢收,真成。”
楚河喝了口热茶,苦涩的味道在嘴巴里散开,把烟草味冲淡了些。
大概熬了一个多钟头。
洋大夫满头大汗地从屋里退出来,白大褂上沾了好几个显眼的血手印。
“楚先生,子弹没伤到脏器,都是些发炎的皮肉伤和沾了盐水的鞭伤。我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人刚醒。”
老头哆哆嗦嗦地弯着腰汇报,生怕楚河拔出枪来给他脑门开个洞。
楚河没搭理他,直接从兜里摸出两根小黄鱼扔给安娜,大步跨进了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极其刺鼻的紫药水和碘酒味。
苏雁换了身干净的白棉布睡裙,半靠在软枕头上。
脸色虽然白得像纸,但眼睛里有了点热乎的神采。
看到楚河走近,她嘴角吃力地扯出一个有些干涩的笑。
“楚先生……让你费心了。”
“别说话,好好养着。这几天就算天塌下来,你也在公馆里老实待着,真成。”
楚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拿粗糙的大拇指肚轻轻刮了刮她脸颊上快结痂的血痕。
苏雁突然伸出那只包着厚厚纱布的手,死死抓住楚河大衣的袖口。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急切,像是老母鸡护着命根子一样。
“楚先生……我……我在码头被抓之前,从老张棉袍的夹层里,死命拽下来个东西。”
她声音很小,嗓子眼像含着沙子一样,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被血水泡透了的小铁牌子。
铁牌子不大,上面刻着几个复杂的日文代号和一串发黑的数字。
“这是‘樱花’副使的联络密令……明晚……明晚在法国领事馆的酒会。”
“他们要在给富商倒的红酒里,下毒。”
苏雁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疼得直皱眉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楚河猛地站起身,一把接过那个带血的铁牌,拿在粗糙的手里死死端详。
那铁牌边缘生硬拉手,上面还沾着苏雁身上的体温和一股子发腥的血气。
“下毒?这帮狗娘养的,是想把明晚去赴宴的洋人和大买办,一锅全给药死在里头?”
楚河两眼微眯,眼底爆射出一团骇人的凶光。
这要是真让他们干成了,上海滩的经济命脉,可就真成了特高课砧板上的肉了。
“老板,松井和陆家明这回是把老本都压上了,咱们明晚这局,这火中取栗的活儿还干不干?”
大刘在门外头探出半个大黑脑袋。
他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洋葱头,辣得眼睛直眨巴,嘴里直冒辛辣气。
楚河冷哼一声,五指猛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