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满是稀泥的地面上碾出几道深深的黑沟子,溅起一大片混着落叶的黄泥水。
阿强光着膀子,把那件发霉的皮夹克往车厢上一扔,两手全是车厢铁板上的生铁锈红。
“老板,这木箱子死沉死沉的,我刚才用肩膀顶了一下,险些没把我这两根锁骨给生生压折了,真成。”
他龇牙咧嘴地笑着,粗手大脚地用一根生锈的铁撬棍,去撬头一个木箱子的铜锁。
楚河踩着沾了煤渣子的大皮鞋走下车,西装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沾了黑火药灰的粗脖子。
他手里攥着那把有些发烫的汤姆逊,拿指甲盖在枪管的卡槽上抠了抠。
“少跟老子在这儿卖苦力。”
“大刘,带几个人把地窖那扇包了钢板的铁门锁死了,今儿大清早,咱们来分赃。”
他大步走进地窖。
这地窖是前年他用三个大洋,找法租界的德国工兵偷偷挖的。
四周全用半尺厚的花岗岩块砌得严严实实,墙缝里还塞着发霉的樟脑丸和防潮的石灰袋子,闷热、干燥得很。
灯光大亮。
安娜正套着件有些泛黄的白粗布围裙,手里端着个黄铜底的大天平,指尖在上面轻轻拨弄着砝码。
“哦,我的天呐,楚,你这一大早的,是从哪里拉回来这么一大车皮的铁疙瘩?”
她有些嫌弃地把裙摆往后扯了扯,上面落了一层南翔火车站带回来的黑煤灰。
“铁疙瘩?安娜,你这眼界,现在是越来越像我们老家大门外的叫花子了,真成。”
楚河哈哈大笑,随手把冲锋枪往地上一扔。
枪身砸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砸响,溅起两滴脏水。
“阿强,给安娜经理开个箱,让她长长眼。”
“得咧,老板,瞧我的吧!”
阿强怪叫一声,手里的铁撬棍死命往那木箱子的缝隙里一插,两条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卡嚓!
一声清脆的木板断裂声在狭窄的地窖里回荡。
大片发霉的松木屑和黄色木渣子四处飞溅,落在了安娜那双名贵的高跟鞋面上。
箱盖被生生掀开,露出一层有些发黑、泛着厚厚防锈黄油味的灰色粗帆布。
阿强用那只满是油泥的大手,一把将那帆布给扯了开来。
一瞬间。
整整齐齐排在箱子里的三十块黄澄澄的金砖,在淡黄的电灯泡下,闪烁出一片让人眼晕的通红冷光。
那金砖上还盖着“大日本帝国正金银行”的红色印戳,有些印泥已经干了,缩成了一块块发硬的红疤。
“哦,我的上帝……这……这全都是黄金?”
安娜手里的天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只漂亮的蓝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
她忙不迭地扑上去,用那双细嫩、有些有些发抖的小手,从箱子里吃力地捧起一块重达十斤的金砖。
“楚……这一箱子,至少值五万美金!这里有整整十个大箱子!”
楚河走上前,从小银盘里捻起一颗剥了皮的荔枝塞进嘴里,嚼得吧唧直响。
他顺手捞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在手里掂了掂,用两排大白牙在金砖边缘死命咬了咬。
软。
金砖上瞬间留下了一排清晰的月牙形牙印,在淡黄的灯光下,泛着一抹极其诱人的黄白。
“真成,松井这老小子,刮地皮的本事倒是比戴笠还要强上三分。”
“不过,今儿早上,这金子全改姓楚了,真成。”
楚河笑得嘴都合不拢,把金砖往阿强怀里一塞。
“大刘,去,给外头守大门的那三十个弟兄,一人发十个大洋的买鞋钱。”
“今晚,咱们去百乐门包场,让这帮粗汉子也去尝尝洋酒的辣气,真成。”
林婉儿在一旁站着,手里拿着张发霉的货单,两只眼珠子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震撼。
她混了这么些年,见过砸大洋的军阀,见过一掷千金的买办。
可从没见过楚河这样,不发一枪一弹,靠着摹个印戳,就能从小鬼子的军列上把金子和电台全给端了的绝顶黑商。
“老板……这回,松井那老鬼子,怕是连买棺材的底裤,都让您给薅下来了,真成。”
林婉儿有些失神地叹了口气,把那份泛着油垢味的货单塞进怀里。
楚河拉了拉西装领口,吐出一口带荔枝甜味的浊气。
“薅底裤?老子还要用他那司令部的军火,给江北的新四军当见面礼呢。”
正说着,墙上那部红漆机要电话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铜铃铛在金属外壳里疯狂地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