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色的焦炭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冒出一股子暖和却有些呛人的烟煤味。
楚河半靠在太师椅上,手掌在有些发烫的紫砂壶上摩挲着,带起一阵沙沙的微响。
他抬起眼皮,瞅了瞅对面正捧着大瓷碗死命喝姜汤的林婉儿。
那瓷碗的边缘有个米粒大小的缺口,在灯光下有些晃眼,碗里的姜汤漂着两片没切烂的死姜皮。
“婉儿,把嘴边的姜末子抹一抹,瞅你那吃相,活像个三天没吃饱饭的叫花子,真成。”
楚河有些嫌弃地把一张写满日文代号的小纸条,在桌面上弹了弹。
纸条上沾着点武田昨晚留下的黑血渍,干透了之后,缩成了一块发硬的红褐色泥疤。
林婉儿有些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用手背使劲胡乱抹了抹嘴角,在细嫩的皮肉上留下一道淡黄色的姜汁印。
“老板,我这可是在大雨里跑了整整一个通宵,军统上海站那台老发报机,差点没把我那两根指头给震折了。”
她把大瓷碗往红木案几上一顿,发出一声发闷的闷响。
“戴老板那头今早回电了,电报纸上全是感叹号,他整个人都快疯了。”
“他连发了五道手令,把机要处和后勤部的门全拿钢板给封了,正一个一个地把人往死里审呢。”
她凑过来,身上那股子雨水和劣质香粉混在一起的怪味还没散干净。
“不过,您把那份潜伏名单分成了三份,真打算让红队和中统也跟着分一杯羹?”
楚河用手指在茶壶嘴上轻轻敲了敲。
“分?那不叫分,那叫借刀杀人。”
“阿强,把这几张抄出来的名单,去给四海茶楼的顾长风送过去。”
“告诉他,红队手里的刀要是钝了,老子不介意替他磨一磨,这买卖,我不收大洋,只要药品的批文。”
他转过脸,冷冷地瞅了在门口擦枪的阿强一眼。
阿强咧着大嘴直笑,露出一口熏得发黑的烟牙。
“得咧,老板,我这就去,保证让那帮红队的穷鬼见识见识咱们楚家的手艺,真成。”
他把刺刀往皮套里一插,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带着三个风衣死士大步走了出去。
……
法租界西郊,一间不起眼的成衣铺子里。
屋里弥漫着发霉的棉布味和刚烧热的熨斗冒出的酸热气。
红队负责人顾长风正光着膀子,坐在一张有些摇晃的木板凳上。
他手里拿着那张阿强刚送来的黄纸片,两只眼珠子瞪得像两只死鱼眼,手指头抖得连手里的旱烟袋都拿不稳。
“这……这怎么可能?老李竟然是特高课的‘沉睡者’?”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在沙子地上死命摩擦。
“他在我们红队待了整整四年,连他大儿子的满月酒都是我张罗的,真成……”
阿强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把小巧的指甲钳,咔哒咔哒地剪着指甲,眼角带着抹黑眼圈。
“顾先生,别在这儿跟个老娘们似的直哼哼了。”
“我们老板说了,单子给你们了,今晚子时前,要是这单子上的五个红点还在租界里喘气,那以后远东集团的盘尼西林,你们红队一粒也甭想拿到。”
他把指甲屑往地上一吹,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有些发暗的雨幕中。
顾长风面色白得像刷了生石灰,猛地站起身,把那张纸片狠狠拍在裁缝案板上。
“锄奸队!集合!带上家伙,今晚一个活口都不留!”
……
而在重庆,军统总部的防空洞里。
戴笠正穿着件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上海站发来的急电。
他的脸色难看得活像是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挖煤工,眼角处的肌肉神经质地直打战。
“沈竹青!赵国峰!”
“老子平日里给他们发双份的大洋,连在外面养的小老婆都是老子掏的钱,真成!”
他猛地一巴掌,把面前那个名贵的紫砂茶壶拍成了漫天飞的碎泥片。
“抓人!后勤部和机要处所有人,立刻给老子关进白公馆!谁要是敢求情,直接用重机枪给老子突突了!”
整个重庆军统总部,在这一天,陷入了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
而在上海滩的街头,清洗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冷酷。
深夜的法租界弄堂里。
偶尔传来一声装了消音器的沉闷枪响,伴随着重物倒在烂泥地里的湿乎乎闷响。
楚河的幽灵小队和红队的锄奸队双线出击。
那些在公共租界当账房的、在巡捕房当差的,甚至在百乐门当领班的日本潜伏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