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该说多少。
说多了,倪永孝这脑子肯定能猜出八九不离十,说少了,倪永孝不会满意。
“尖沙咀那一战,起因是东星和洪兴抢地盘。至于双方是怎么开始的,你父亲为什么踩进这泥坑来,你可以自己去查,我说的也未必是真的。你父亲进医院确实是身体不好,至于你父亲的死——”
陆离看着倪永孝的眼睛,“我只能说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洪兴做的。你应该比我清楚,这种时候谁有这个动机。”
倪永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是说倪家内部的人?”
“我没说。”陆离的语气很平淡,“我只告诉你实话,至于信不信由你。”
倪永孝靠在椅背上看着陆离,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他确信陆离没有骗他,至少没有在这件事上骗他。
因为他知道杀倪坤的人不是洪兴的人,也不是陆离的人,做这些对他们没好处,而倪坤死了对谁有好处,那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
“陆小姐,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不管倪家,倪家会不会消失?”
陆离看着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倪永孝自己应该很清楚。
倪家现在是一艘破船,船上的人都在忙着抢救生艇,没有人在乎这艘船还能不能继续航行。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这艘船迟早会沉。
“会。”陆离没有犹豫,“倪家在尖沙咀的地盘,洪兴和和联胜盯上了。倪家的生意,东星还有别的社团也盯上了。倪家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算盘。你不管,不出半年,倪家就不存在了。”
倪永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好像陆离说的这个结果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确认了很多遍,今天只是来验证最后一遍。
“那如果我管呢?”
陆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就要看你怎么管了。你是想替倪家报仇,还是想替倪家活下来?”
倪永孝看着她。
“有区别吗?”
“当然有。”陆离放下茶杯,“报仇是往后退,活下来是往前走。往后退,你会把倪家剩下的人都搭进去。往前走,你还有机会让倪家活下来。就看你怎么选了。”
倪永孝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肩背的线条坚毅而孤独。
“陆小姐,我父亲常说一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年轻人不该有的沉稳。
“我不怕还。我怕的是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不着急说话。
倪永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港岛的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车流、人群、霓虹灯,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区别。
但他的生活已经彻底变了,他父亲死了,倪家散了,他必须撑起这艘破船,带着那些各怀心思的人继续往前走。
倪永孝转过身看着陆离,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陆小姐,我想和您合作。”
陆离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怎么合作?”
夕阳沉下去的速度比陆离预想的要快。刚才还铺满半面墙的金色,这会儿已经缩到了窗框边缘,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金箔。
倪永孝还站在窗边,背光的方向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他走回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刚才一样礼貌而克制,但陆离注意到他的坐姿变了——之前是靠在椅背上的,现在是微微前倾的。
一个人在谈判时身体前倾,说明他已经决定要认真了。
“陆小姐,合作之前,我冒昧问您一个问题。您可以不回答。”
陆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喝了一口,悠闲的看着他。
“你问。”
倪永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
“您是不是北方的人?”
陆离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想他为什么这么问。
倪永孝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随便问一个可能让对方翻脸的问题。
他问出来,说明他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来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