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信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不在门边。
又过了一阵,信一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朝陆离招了招手。
陆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龙卷风——龙卷风正和虎哥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
陆离站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信一拉着她的手腕,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
他们一直走到顶层,信一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面是一个露台——不,不是露台,是一栋还没完工的毛坯楼。
没有墙壁,没有窗户,只有光秃秃的水泥柱子和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
信一带着陆离走到楼板边缘,地上铺着一张旧凉席,旁边放着两罐啤酒。
“坐。”信一说,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陆离没有矫情,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啤酒。
从这栋毛坯楼看出去,整个城寨尽收眼底。
密密麻麻的楼宇像一片水泥森林,高高低低,参差不齐。
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黄的、白的、暖色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连续剧,有人在听广播,咿咿呀呀的粤剧从某个角落飘出来,和另一栋楼里夫妻吵架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独特的、只属于城寨的交响曲。
“好看吧?”信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整个城寨,就这个地方看夜景最好。”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城寨的夜,不像港岛其他地方那样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这里的灯光是零碎的、温暖的、甚至有些寒酸的。
但就是这种寒酸,让这座城市有了一种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
人情味。
信一打开啤酒,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龙哥这几年太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重,“外面的人看他,觉得他是城寨的王,说一不二,威风八面。但我知道他有多累。每天晚上他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不开心。”
他转过头,看着陆离。
“谢谢你,阿离。”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那几人了了心结。”信一说,语气很认真,“虎哥、狄秋、龙哥——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雷震东的事一直压在他们心里。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是一个时代。雷震东死了,但他们心里的那个时代还没过去。今天你把雷天恩带回来,等于帮他们把那个时代彻底翻过去了。”
陆离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没做什么。是四仔动的手。”
“但你让他亲手报了仇。”信一说,“四仔也很感谢你。”
陆离没有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阵,风从楼宇之间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信一放下啤酒罐,身体朝陆离这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陆离没有躲。
信一又碰了一下,这次更近了一些。
他的手臂贴着陆离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你冷不冷?”信一问。
“不冷。”陆离说。
信一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陆离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他的手指慢慢滑进陆离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城寨的夜景,没有挣开。
信一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那是一个很纯粹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轻轻揽住陆离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陆离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
他们就这样坐着,像两个在屋顶上看星星的孩子——虽然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低垂的云层和远处霓虹灯反射上来的微光。
“阿离。”信一的声音很轻。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