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所自治自理的监狱。
黑鲸的监狱长和他的狱警们,本身就是最穷凶极恶的罪犯,每个人都剥夺过至少十条以上的无辜性命,身上叠加了好几个无期徒刑——法院甚至认为他们不配死刑解脱。
曾有记者认为让重刑犯来这里是变相地逃脱死刑。可当他冒险去待了几个小时以后,一下改变了看法,在社交媒体上公然声讨黑鲸的存在。
“我不确定人死后是否能前往圣堂,但我能很肯定地说,黑鲸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它让恶人提前受到了审判,这是一件好事。我担心的是,这所法律之外的牢笼会不会关进无辜之人——一旦进去,无论是谁都不再有机会伸冤。”——迈克菲勒克斯。
因为那里是“白噪音荒漠”。
哨兵和向导相对普通人,五感极端发达,往往需要白噪音镇定才能入睡。科技发展到了如今,哨兵向导居住的房子对噪音的处理更细致。黑鲸监狱不但没有类似的构造,甚至还全天不间断播放黑噪音。
犯人们佩戴止咬器和精神束缚器,无法自杀,无法进入脑域,无法释放精神体。长期如此,监狱内部不断有人崩溃发疯,互相厮杀,每天都会抬出去几具尸体。
黑鲸监狱存在至今四百多年,没有一人越狱。犯人想离开的唯一途径,就是死亡。
现在的情况是,那名记者只待了几个小时就扛不住了,萧誉却必须在那里设法存活二十年。就算他没有死于监狱霸凌和内部的权力倾轧,也不见得能扛过黑噪音持续不断地侵袭而保持神志清醒。
萧中铮听到判决结果就疯了,他一开始没有立刻联系父亲,就是觉得萧誉才十四岁,又是精神力A级的哨兵,新人办不会对他太严苛。
早知道——早知道!
他慌忙要求上诉,要求联系萧贵钦。可是监管他的士兵站在住所门口一动不动,就像完全没听见他的声音。
这种待遇轮到他身上,让萧中铮心里发凉。他身上自然查不出问题,可是军监所明显是借机把他扣在这里拖延时间。等他结束审查,只怕萧誉都已经收押了!
“怎么会这样……”他颓然坐下,倍感无力。
哥嫂还在的时候,萧誉明明还没这么混,再往前看,他小时候同样天真无邪,聪明伶俐。老爷子对萧誉曾寄予厚望,不然不会给他起这个名字。
可现在——
萧中铮不敢想象,要是老爷子知道这事会是什么反应,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一直到三天后,华中军区的军监所负责人,中央派驻下来的监察委员长陆适亲自来见他。
“委员长。”萧中铮神情憔悴,但还是工整敬礼。
陆适外表三十上下,身材修长,穿着白衬衫和橄榄绿的军裤,看上去文质彬彬,倒不像是军人。
他微笑道:“这些天,萧连长过得不太好啊。”
萧中铮苦笑:“老领导,您就别挖苦我了,好歹给我个信儿,我侄子那边——真没回转余地了?”
陆适状似吃惊地反问:“我不是都给过你们一次机会吗?”
“……什么意思?”萧中铮勉强开口。
陆适轻笑着,双手插着裤兜,闲适而立:“上个月,最后一个孩子器官衰竭死亡,你们萧家,不是用了老爷子的军功章换给萧誉一次机会吗?”
萧中铮想要反驳,那是他们花了钱,还到处打点才——话没出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地盯着陆适。
“我知道大家都是怎么骂军监所的,”陆适在沙发上随意坐下,“说我们就是一群鬣狗,闻着肉味儿追。我觉得这么说没问题,问题在于,鬣狗怎么会错过放在眼前的现成的肉呢?”
他一摊手,“你不用这么瞪着我。军监所并没有钓鱼执法的意思,我说给他机会,就是字面意思,否则不用等受害者断气,他伤人之后,就该被拘禁起来。”
“既然这样,那您来是为什么?”萧中铮无力地问。
陆适正色道:“我来通知你,萧誉已于今日十二点搭乘运输舰,被押往D5服刑。考虑到他的年龄,他会被分配到少年犯监区。至于你,从我进来开始,已经结束审查,恢复原职,解禁。”
萧中铮便明白了。
一切无可挽回。
他没能阻止侄子犯法,也没能鉴定操守劝阻父亲,这是他的失职。他既然答应了要守着萧誉,好歹要做到这一点。
“委员长,我申请调到D5军区。”他慢慢立正,敬礼。
黑鲸监狱的内部自治,外围却是由当地驻军看守,苍蝇都飞不出来一只。他调过去当然没指望能照顾侄子,就当做是他的自我惩罚吧。
陆适摇摇头:“我建议你调回首都,而且今天就回去。不然消息一透出去,萧老爷子怕是扛不住。”
萧中铮如何选择,旁的人也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