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
一)

    几个时辰前——

    前线的战报, 刚从九幽东境送来。

    说是胜了,守住了两座关城,打穿了仙兵布下的连环阵, 逼得对方丢下半部灵弩与符车, 仓促退回一线天之外。又说是胜得极险。

    那一线阵地从黄昏守到业火最盛时, 妖兵几次险些被冲散, 全靠后军拼死填上缺口, 才赢了下来。

    可纸上最重的, 不是“胜”。

    是伤亡的数字:折妖兵一千七百余,死者过半;另有百余人神魂被符阵撕碎,连尸身都收不全,只剩残甲挂在黑水岸边,被风一吹, 叮当作响。

    辛辞暮听这消息, 心中郁结,直到南烛关怀着来问要不要传夜宵的时候,才陡然想起某人的邀约。

    于是她这才打发了人, 说自己去后苑逛逛。

    院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夜风裹着一点霜意灌进来,灯火摇晃,烛影在他眉骨上晃出一线锋利的光。

    见来人,葱白手一抖, 火钳差点掉进炭盆里。

    赢颉抬眼。

    她一步步走进来, 衣袂扫过门槛, 霜色灯影在她肩头铺开。她没有多余的客套, 径直落座在他对面。

    他肩背绷紧,呼吸停了一息。锁链轻响。

    他极快地将那一瞬的动摇压回去,恢复成端方清冷的模样。

    赢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辛辞暮, 不知道对谁道:“你出去。”

    良久的僵持后。

    葱白愣了愣,觉得有哪里不对,赶忙道:“我?”

    辛辞暮:“不然还能是吾么?”

    赢颉乜了眼葱白,声音不重,却不容置喙:“出去。把门带上。”

    葱白咽了口唾沫,脚底抹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蒜三姨啊,姜七舅啊,真给我这祖宗主子盼星星盼月亮给盼来了。

    你们的大侄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辛辞暮:“一直在等吾来同你用膳吗?”

    “嗯。”他答得干脆。

    “等了多久?”

    赢颉顿了顿,像不愿报一个可笑的数字,偏又不肯撒谎,最后只吐出一句:“不久。”

    辛辞暮俯身凑近他,静了半瞬,又上下扫了他两眼。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打扮上,那衣色沉黑,暗纹压金,衣摆收得利落,腰封收出劲腰,肩线凌厉——是南烛惯穿的那一式。

    她忽而笑出声来:“你这是做什么?”

    赢颉抬眸与她对视:“争宠。”

    辛辞暮觉得有趣,站起身来指尖随意挑起他腰封那道结,把人又拉进了一点。

    她眼底笑意更深,偏偏语气慢条斯理:“学南烛?”

    赢颉不答反问,居然理直气壮道:“不像么?”

    辛辞暮答非所问:“其实吾今日心情不好。”

    这是在解释她为什么来迟吗?毕竟她说过来不来看她心情?

    其实他并非那种小肚鸡肠之人。

    他并不恼她来得迟,哪怕忘了也没关系。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赢颉面上仍是添了三分得意:“是为前线之事?”

    “嗯。”她低声道,“有了很多不必要的牺牲。”

    “不必要?”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在怜悯他们,还是在苛责自己?”

    辛辞暮微微一怔,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她分明把共感关闭了,他是如何知道她的所思所感的?

    赢颉借力将她拉近,让她重新落座,自己则微微俯身,与她平视。那件刻意学着南烛样式的玄色劲装在他身上,非但没折损他的神性,反而因这与他平日大相径庭的打扮,显出一种近乎引渡者的包容。

    “在那道一线天关隘前,如果你是他们,你会退吗?”他问。

    辛辞暮垂眸,声音有些哑:“吾是主帅,吾绝不会退。可他们只是……”

    “他们不是只是,他们是和你一样,做出了选择的人。”赢颉打断了她,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你觉得那些挂在黑水岸边的残甲在叮当作响,是冤魂在哭诉?不,那是他们的勋章。对妖兵而言,死于守护九幽的业火,远比在仙兵的符阵下卑微苟活要体面得多。”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抚过她紧蹙的眉心,指腹带着一点粗砺的真实感。

    “怜悯是上位者的仁慈,但过度沉溺于此,便是对战士志向的轻慢。”

    他看着她的眼睛,“所谓统帅,就是要背负着这些‘数字’,去赢下那个能让剩下的数字不再增加的结果。你现在的郁结,是因为你把每一条命都看得很重——这很好,这说明你还没变成那群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的仙神——亦如当初的我……但如果你因此驻足不前,那些牺牲,才真的成了‘不必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