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葱眸光微动,视线凝在角落一只锦匣上,指尖微曲,轻轻点了点。
她问他:“这个,是什么?”
赢颉瞥了眼她所指之处,声线淡漠:“耳夹罢了。”
她微怔,旋即转头看他,讶异道:“你竟也识得这种女子用的物件?”
他没解释,只看着她的耳垂,目光停得略久。
小葱浅浅一笑,回身坐定,正准备继续梳发,便有人把她梳子接了过去。
他动作轻巧,指尖擦过她的手,掌心相触不过一瞬。
流光划过,木梳在他掌中化作白玉梳。
他立在她身后,替她梳发,一下,又一下,从耳后梳至发尾,动作熟稔自然,竟全然不似初次为之。
若非亲身体会,连小葱自己都要恍惚,他们这般相处,早有过千百回。
她没抗拒,就这么乖乖坐着给他梳。
她抬手打开锦匣,取了耳夹扣在耳垂,而后漫不经心问了句:“你可曾认得一个叫南栖的女子?”
他梳发的动作顿了半拍,转瞬便复了如常。
“不曾有过印象。”语气平平整整,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葱没再追问,只垂眸将散垂的发尾理顺。片刻后抬眼看向案上琳琅,轻声道:“多谢你,我很喜欢。”
她说着起身,指尖轻掠耳垂,竟是又把耳夹给取下了,“我些想沐浴……”
赢颉立在原地,不语,亦未动。
下一瞬,藤蔓从梁上垂下,在半空交织成一圈软帘,把屋子切成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小葱讶异道:“竟还能这样。”
藤帘随她话音微微一收,像是听得懂似的,自动向内拢出一道合适的距离,既遮得严实,又不过于讶异。
最下方几根藤尖轻轻贴着地面游走,把她脚边的衣摆托了托,免得绊住;另有两根悄悄探向屏风后,卷起干净巾帕与香露,整整齐齐摆在池边。
她看得新奇,唇角一弯:“倒像专门伺候人的。”
藤尖轻颤,似是得了夸奖,露出得意的模样。
可待小葱褪衫入水,身影隐在朦胧水汽后,却忽然察觉异样——檐角那颗守视的光球,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掠过一缕极淡的神息波动,藏得更深,也更近。不是“看”,倒像是贴着她的气息听着。
小葱并不在意,只在水中慢慢转了个身。长发浮漾,发尾划过水面,漾出细碎水响。她指尖轻搅温水,肩头半露半掩,水面便撞出几缕浅浅涟漪。
水声才起,那缕神息便骤然浓了些,像一瞬间收紧了呼吸。
此刻的赢颉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感受到什么。
然后,他毫无征兆的僵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胸口。
不对。
不是他的胸膛。
那是她的手。
她在触碰她自己。
几乎是同一瞬间,远在廊下的赢颉猛地僵住了。
意识到什么后的赢颉想切断这种感知,却发现断尘锁失效了,无论他如何召唤,都激不起它的一点反应。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断尘锁像是忽然失了效用,任他如何压制,都激不起半点回应。契约那头的感知却越逼越近,清晰到近乎残忍——她指尖的轻重、她气息的起伏、她一瞬间的停顿与颤意,都一丝不落地落进他神识里。
一股陌生的热意自胸口漫开,沿着经脉往下涌,像火在暗处翻卷,烧得他背脊发紧。
“感觉如何呢?神明大人?”
小葱笑了笑,拎起巾帕拭脸。水珠顺着颈侧滑过锁骨,淌出一道透亮。池壁被轻轻拍响,叮咚细碎。
她懒懒靠在池沿,抬手将湿发拢至肩侧,指尖捻着发尾慢悠悠打圈,漫声道:“我知道你听得到。”
水面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她低头拨弄温水,声音被雾气裹得绵软悠长:“我猜到了,你我早有共感了。”
“我的气息、灵脉、心跳,无一不在你的感知之下,偏还给我戴了琼光环,好时时锁定我的位置。”
她抬眼,隔着朦胧水汽望向虚空,她轻轻一叹:“如今你却还要监控我、监听我。”
顿了顿,语调反倒沉了几分,认真得很:“神明大人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满足?莫非,是想把我拴在身边不成?”
一语落,殿内那缕神息骤然僵住,连空气都似乎略有停滞。
小葱却未停,顺着话头淡淡续上,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既你片刻都不肯移开目光,那不如——”
指尖轻叩池沿,一声脆响。
“我们便一直黏在一起好了。”
水声渐歇,四下寂然。
第114章 魔煞(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