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缓,又道:“那批妖交由青衡峰追查便是。你已经尽了心,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云怀忱沉默着没有应声,眼底神色深沉,心思渐沉。
庄杳感知到悄然交织的锋芒,眼中浮起一瞬微妙情绪。
她垂下眸,轻声开口:“贺师兄说得也没错……你差点没命了。若不是师兄他们赶到——”
她话未说完,却低了头,像是不忍细想。语气里藏着不安和担忧,“如果……如果这些事交由其他人处理,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些,先把伤养好?”
她侧头看他,眼里闪着几分小心,“我不太懂宗门里的事,但你若是为这些受伤,我会……不太想看到。”
那声音软得像棉,却一句一句,叩着人心。
她语中虽未阻拦,实则已经悄然将“别再查”的念头放了进去。
可她心底却已泛起波涛:不能等了。再晚一步,那几个被关着的小妖便再无机会脱身,受不住酷刑怕是会吐露族胞的行踪,她得趁夜色尚在、门禁未闭前布好线。
贺筱似是满意于庄杳这番态度,语气一松,道:“杳杳,你先出去吧。我与怀忱还有话说。”
庄杳轻轻应了声,起身离开。心中虽盘算着如何救下小妖们,却步履轻盈,背影安静,不露半分异样。
松筠院的夜风带着一丝药香,轻轻拂过衣袖。她走出几步,便停在了檐下。
门未阖死,缝隙间隐隐透出烛光。
她本不该留在这偷听,可心底那股不安如藤蔓攀附上来。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无声的灵息自袖间散出,在夜风中化作细若游丝的纹。那是妖族独有的听息术——以灵气凝丝,可隔阵窃语。
丝线无声潜入,透过门缝,传入她耳中。
屋内气氛冷静而凝重。
“昭止……”他终于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沉重,“你如今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云怀忱抬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隼妖一案,并非偶发。北岭异动与丹极峰近年的药方调度之间,存在太多重叠。”
“我查到祖塔旧石刻的残页,”他顿了顿,手指轻叩床沿,语气愈发低沉,“上面提到‘夜隼与北岭旧盟’。照理说,那场妖盟之战早在千年前便断了根,可碑刻记录的年份却只有十七年——也就是说,那些隼妖并未绝迹。”
贺筱神色一变:“你意思是——”
“他们被宗门的人驯养,用以引诱其它妖物。”云怀忱打断他,目光冷如霜,“丹极峰近年收拢的灵材药引中,频繁出现‘猫骨粉’、‘蛇蜕筋’等注释。而这些药方,皆用于所谓‘固元养魂’的高阶丹品。”
“养魂丹?”贺筱皱眉。
“是。”云怀忱抬眸,嗓音微哑,“用妖灵的骨、筋、魂炼制。炼丹者声称可固修士灵台,延寿养气。可这一条炼道若真成立——便等于在宗门之内,生生开出一条‘引妖——杀妖——炼丹——养人’的闭环。”
话音落下,屋内沉寂得几乎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响。
贺筱半晌未语,神情阴沉得像被风雨拍碎的石面。
“昭止。”他低声道,“这些话,你不该说出来。”
第105章 旧梦(十七)
“我只是照实推演。”云怀忱语气平静。
贺筱的声音沉了几分, “那你大可假做不知,门规也定然不允你这种假设存在。”
片刻沉默后,是云怀忱低沉的回应。
“若真相当真如此, 所谓‘门规’, 以人之修行为名, 行屠妖炼骨之实, 那这门规, 也未必是正道。”
庄杳听着, 略微有些惊诧。
她自小听惯修士自诩清正,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些凡修全是一群衣冠禽兽之辈,却未见过谁能在这等身份之上,仍敢言“门规未必正”。
贺筱有些很铁不成钢的感觉。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语气冷厉,“妖物生而为孽, 便是恶的化身。人修以恶为引、炼丹养道, 本就顺理成章。若能以其孽力推我宗门传承,使更多修士登仙得道,又有何不可?”
他眸光森然, 语气渐重:“天道本无善恶,修者所行,只分成败。若能凭一界之力镇压群妖、巩固灵脉,纵使血流成河, 也是功德一场。”
云怀忱闻言, 神情却愈发冷静。
“天道无善恶, ”他缓声道, “可修者有。”
他抬眼,语调平静,却像霜雪压枝:“若修道之人以屠戮为业, 以生灵为药,那与妖又有何异?是我们成了妖,还是妖成了人?”
“贺师兄,你说天道无情,可天道容万物。妖有心智,亦能修行,本是天地之一脉。若我等凡修连最起码的怜悯与敬畏都失了,只知借他们的骨血延命,那所谓的‘仙途’,岂不只是披了光的血路?”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