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哼一声:“你今日为一点银子好处颠倒黑白,难保日后不会因为别的利益再做出糊涂事来。我虽暂且无碍,但这衙门若总这般行事,百姓如何能够安心?”
何元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小常公子教训得是,我以后定改过自新,您说还要怎地,才肯饶我这一回。”
“这样吧,”常泽川撑着脑袋,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咱们去牢里,你把因为今晚案子而关押的那些无辜之人放了。”
“对,对!自然要放,现在就放!” 何元兴忙不迭道。他不敢有丝毫异议,弓身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点头哈腰。
两人来到外监,狱卒们瞧见知州,都站直身子。
何元兴不愿进去,只在外面冲着人大手一挥:“快,把那些闲杂人统统放了!”
狱卒们跑动起来,牢门再次打开。夜已深,狱中气氛沉闷,众人低迷,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蔫吧、一言不发。不似常泽川刚来那般的光景。狱卒招呼他们出去时,兀自发着愣,眼神麻木、不安。
常泽川走上前,大声说:“诸位确实都是被冤枉的,如今可以回家了。”
众人这才慢慢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感谢,之前寻娘子的那个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率先跪了下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呐,若不是您,我们还不知道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多少罪!我真怕……真怕这辈子都见不着娘子了。”
这人嘤嘤哭泣。这一晚实在惊心动魄,关了放,放了关,还死了人。生如浮萍、命如草芥,那些当官的都不把他们当人看!
所有人出来时都经过常泽川身边,或朝他磕头跪拜,或朝他行礼感谢,即使是之前没说过话的、甚至那有过冲撞的青年,都对他浅浅一笑、点个头,算了认下这好意。
其中一个面容白净的妇人,抱着哄睡的孩子,对着常泽川微微福身。她仰起脸,看见少年也对她淡淡一笑,心又狂跳起来,赶紧低下头。可他却再没和自己多说一句,像是不认识一般,那副笑容,对谁亦是。她甩掉混乱的思绪,快步离开了。
最后出来的是周大骏。
常泽川已有不好的猜测,问他:“那个驼背老头怎么不见了?”
周大骏告诉他原委,叹了口气道:“已经没了。两个人进来,一卷草席,把他带出去,埋掉了吧。你不用内疚,也犯不着为这个去和当官的算账。他那身子骨,一看就亏空得厉害,多半是早就不行了。”
“那画像一展开时,大家都认出来了,其实看不清呢,不太确定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敢说,都记着常表弟那几个铜板的恩情,或者不想出这个风头。之前和你拌嘴的那黄毛小子,还想说出来,我和刘大哥,就是那个开饮子铺的,赶紧堵住他的嘴。”
“官老爷就叫人排队来细细地看,那老头子人那么老,居然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抢了画来,那个官爷脸都气绿了。谁知道他还有那种身手,可能也是记着你给的那几个铜板吧。只是可惜啊,没有机会花出去了。”
常泽川鼻子泛酸,眼泪一条线地留下来,好笑道:“那个老乞丐,那么不讲卫生,还讲义气……”
他不敢深思,匆忙转移话题,“对了周大哥,你把那些玩意儿给我吧,我帮你卖出去。”
周大骏故作轻松地一笑,把胸前的小包解下来递给他:“嗐,这玩意儿,肯定是买不出去了,全部送给你吧。其实能平安出狱,我就很满足了。”
常泽川接过,道:“等闲下来,我再去村子看望你们。”
周大骏憨笑,露出两排牙齿:“哎,好!秀娘说得没错,常表弟是个好人,有空便来,平日里保重啊。”
外监,最大的这间牢房里,再没人了,哄臭的气味还没散去,青黑的石壁,好像重得厉害,把四周的空气挤压变形。他撩开泪珠,仍然闷得喘不过气。
何元兴看见常泽川一个人站立良久,略有踌躇地小跑过来,偷瞄他脸色,有些彷徨,问道:“常小公子,庄老爷到了,咱们走吧?”
常泽川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穿过甬道,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死了的那个老乞丐埋到哪里了?”
何元兴虽不知其意,但还是回道:“像这般无亲无故的人,只有南郊的野狗岗了,怎么了,小常大人?”
“没什么。”常泽川面上恢复了平静。
从地牢出来,看见那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已在院中等候了,他手执骨扇,摇得很快,扇出凌乱的风,隐隐透出焦虑,待听到脚步声,才收起来,和蔼的一笑,十分关切:“你没事吧?”
何元兴赶紧上前答道:“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太晚了,精神不好,庄兄赶快领着小兄弟回去,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