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道:“这件事,如果你有充分证据,或有冤情,自去报官……”
常泽川打断他:“大人想得太简单了,你久在官场之中,如何不能懂得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的道理,何必拿这些话搪塞我!那柳家本来就是大族,本来与我家平起平坐,如今侵吞了我的财产,更是如日中天。”
“我一个落魄子弟,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他拍桌道,“我怀疑柳伯设计陷害我的父亲,逼死我的母亲,这些证据,凭借我自己的力量如何拿到?如果拿到了,去报官,他们是否会认罪?”
常泽川直视方岩,一副直愣、鲁莽笨拙的模样:“这个公道,凭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成了,我本来也想一死了之,只是刚好碰到大人,直觉你是个好人,事情还有转机。”
掷地有声。
方岩不知如何回应,随意说了一句:“公道二字,不在官印大小,而在人心向背,你若实在含冤,也要按携状纸,到当地县衙查办。”
常泽川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剧目之中,目光投向远处,似有深意:“官场之中,众人皆在棋局,或为名利奔走,或欲坚守初心,然能始终不移者,却没有几个人。方大人以为呢?”
又道,“说这种大道理,小人其实也不懂,我只问你一句,方大人愿意帮我吗?”
方岩低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桌上那杯茶盏的边缘,半晌才道:“如果县衙、州衙都处理不好,你可以到南京都察院,据我所知,总宪大人一向奉公守法,如果确有冤情,能够替你讨回公道。其中有我可以帮得上的地方,我会尽力。”
他抿了抿唇,续道,“你先说今日之事,要在何处自尽?”
还是问到这茬,常泽川不敢松懈,一改刚刚的颓唐落魄,认真回忆:“龙骨桥的上游。”
“小人胆怯,看到黑黑深深的江水,心里发寒,双腿发抖,只能不停喝酒壮胆,喝到头晕眼花,听见远处爆炸声传来,以为出现了幻觉。后来,又看见水中有一个起起伏伏的人,高喊救命。”
他说得很快,“我仔细揉搓眼睛,却没有看错,确实有一个人在呼叫,好像还是个女人。我便用树杆子把她拉了起来,想着,救她上岸后,我再跳下去,便不会再有人打扰我清静。”
“谁知这个女人,力气大得很!她抓着杆子游到岸边,我刚伸手去拉她,她却一把抓住我,直接把我拽进水里。她却自顾自地游上岸跑了。”
“我本来也是要死的,可她那么一抓,我一时竟然忘记了,心中又气又急,赶紧爬起来追了上去,浑身也湿透了,可她跑得太快,没一会儿就没影了。这一闹,我也没心思了,就到街上喝酒解闷。”
常泽川义愤填膺,挥拳道:“我现在想想,那个人指不定就是凶手呢,怪不得拉我下水,肯定是要倒打一耙!”
方岩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炸街的凶手抓到了,是个男人,你知道吗?”
常泽川言之凿凿:“男人?不,不是男人!是女人,我看到的,小人绝不会看错。”
顿了顿,“不过她不一定是凶手,也许只是失足落水的人呢?毕竟小人没有亲眼看见她行凶,可能是搞错了。”
他歪头,又问:“这位大人,既然你们已经抓到凶手,能不能把我放了,还有适才关在牢里面的那些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你也知道,是不是?”
方岩神色闪了一下。
常泽川往前挪了一点,对上他的眼睛:“方大人,我刚刚在牢里,听其他人说,如果官差抓不到凶手,就要用我们普通老百姓来顶罪,是不是真的?”
方岩道:“不清楚,上面的心思难猜,我也是听候差遣。”
常泽川叹一口气,认命一般:“大人,我所知道的就那么多了,你自己裁决吧,反正小人不想活了,你觉得我有罪,我也认了。”
方岩猿臂一揽,锁上了房门,压低声音问:“你说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模样,是否记得?”
“游龙队抬轿的黑红色服装,肤色暗黄,干瘪瘦小,大脑门。”
“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知道是什么方向,到处黑漆漆的,我也迷路了,不过,附近好像是永安坊吧?”
“这个女人有没有同伙?”
“没有,在我看见她的时候只有一人。可有人帮她也说不定。”
常泽川拿出彩陶葫芦,放在桌面,好像意有所指。
先前出去的年轻人回来了,叩门叫唤:“头儿,凶手押过来了,知州大人回来了,要亲自提人审问。”
方岩打开房门,说:“我知道了,先把街上那些人放了。”
年轻人一脸为难:“何大人说暂时还不能放,他刚刚让人送来一副画像,说找到了新的嫌犯证据。”递上一只卷轴。
方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