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大骂,就见远处飞来一个身材圆润的华服妇人,一步脚尖着地,一步后跟踩来,像鸭子一样忽高忽低地扭过来,可是双腿动得很快,都要晃出了影,一下子站定在曹宽面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扯着大嗓开骂。
“曹宽!你还不赶快跟我滚回去,若不是春妮儿说,我还不知道,你想偷偷带人跑到京城去,怎么?巴不得逃走了,再不回来?”
曹宽抬眼一看,心中大惊,不知是什么妖风把老家的黑脸婆娘吹来了。这一鞋底打没了他的满面春风,虽还想保持笑意,脸上好似挂上个秤砣,把嘴也连带着往下拉。
他只能笑得皱巴巴的。
当下是急得又羞又臊,却敢怒不敢言,默默把帽子捡起来戴好扶正,又把他媳妇的鞋放过去。拉住人的手:“哎哟,春妮儿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姑奶奶,你快回去吧,我这边处理正事呢,你来瞎参合什么呀?”
“我瞎掺和?不是我来了怎么会知道你那院子里藏一个小美人。还能有什么正事,忙着娶小老婆?我可看见她那身大红喜服了,除了新娘子,谁这样穿——”
周夫人想起那女子娇媚的容颜,涂抹着艳妆,气势凌人,好似神仙妃子,当下反应是自个丈夫也配不上这等人物,要娶进门来,指定被吃得死死的。如今看曹宽点头哈腰地和稀泥,更加来气。
“曹三皮,你是真不要脸,真不害臊啊?那姑娘瞧着可比玉姐儿还小,是不是你害了人家父母,要人披麻戴孝的时候嫁给你。”她环顾四周,自以为道,“哈,我说怎么个事儿呢?现在人家族里的来闹了,你活该,赶快随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把姑娘放了!”
周夫人接过鞋子,利落穿好,甩开曹宽拉她的手,嘴里不停,连珠带炮的。
曹宽一听这话,知她误会,可一时半会由不得他说清楚,反而越描越黑,急得脑门冒汗。又气她家丑外扬,什么都往外说。
他压着嗓子:“你瞎想什么有的没的,压根不是一回事,我这做生意呢,你懂什么啊,在这放些没味的屁,这里那么多人,别在这里显眼。你要不乐意就自己把人放了,别来这烦我。”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曹三皮,当初咱们成亲时你怎么说的,你们曹家都没了,算是入赘,是我给你保留下曹府的牌匾,给你脸面。不想你在府里当山大王,可别给脸不要脸!你当我不想放,别在这装,我没看见你现在有什么生意要忙,可劲儿藏着掖着,啊,你藏好了……”
曹夫人脾气暴躁,相貌粗犷。她长得黑,五短身材,穿着绣繁复纹样的绸缎衣衫,上身香色芝麻纱绣竖领大襟衫,下身珊瑚红麒麟童子织金马面裙,头前系一条镶翡翠碧玉的抹额,上插各种金簪挂饰,整个人富丽堂皇,像行走的一座宫殿。
打眼一看像是官家太太,可过犹不及,反倒露了久贫乍富的底儿,有种俗艳气质。
曹宽自认风流儒雅,号吟雪堂堂主。他身形清瘦高挑,浓眉凤目,年轻时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男子。因自小富庶,锦衣玉食长大,后来遭逢家变,又靠着娘子躲过一劫,续上荣华窝,聘请几个老道的账房管事,掌起商号的章程,平日捉摸穿衣打扮,闲暇时赏花逗鸟,听曲看戏,吟诗作赋,更多了几分文人气韵。
他头戴六合帽,下巴蓄山羊胡,身着粉绸宽袖直裰,虽是不惑之年,仍显老夫聊发少年狂。而曹夫人纵然装扮起来,气质还是如乡野村妇一般,站在曹宽身旁,晃眼去瞧,像一只黄棕色的大桶。
两人站在一起,没有一点般配,不像是夫妻,却像是一对母子。
曹夫人嗓门大,喷得曹宽连脖子都不敢抬,但要反驳一句,曹夫人马上提高声线,几句话翻来覆去重新骂将起来。
提着铁锄头的周彦傻眼了,其他周氏族人也愣在一旁,呆若木鸡,又有些过路人,不明所以地凑过来看热闹,只一会儿功夫,周围的人比先前更多了。人们初时震惊,而后便饶有兴致地评点起来,先来的给后到的说明缘故。
曹宽极好面子的一个人,再挂不住脸,和他婆娘说了几句,自知徒劳,直接撇下手头的事怒气冲冲往家里赶。他夫人一路跟在后面,嘴尤不停,噼里啪啦说着,口水喷了他满脸。
曹宽愈发不想抬头。
码头树荫底下,顾大娘悠悠转醒,睁眼就是灼灼日光。她五官醒过来,魂魄仿佛还在梦中,以为昏过去几天几夜,其实也不过两三炷香时间。
几个老妇把顾大娘一顿好生安抚,但谁也不敢说出什么实际的准话,皆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就这一会儿功夫,事态已经大变,说不清比方才是更加好还是更加坏。
曹宽不见踪影,似乎自身难保,难道他们一行人还要穷追不舍,跑到他们家里讨债去吗?
后来,仍是那个高个高颧的妇人去打听消息,她很快笑着跑来说:“有了有了,秀娘家那个常表弟过来,说他有办法,让把钱赔了,说是能给赔到一百五十两呢。”
几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