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预判中的洪峰如期而至。上游积攒的大水裹挟着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浑浊汹涌的河水奔腾咆哮,裹挟着折断的枯枝、散落的石块、泥沙杂物,浩浩荡荡冲刷着河道。轰隆隆的浪涛声彻夜不绝,一次次猛烈撞击着河岸,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汹涌的水势骇人至极,让岸边观望的人心底阵阵发紧。
文卫披着雨衣、打着手电,和总监申安一同站在高处岸边,望着眼前肆虐的洪水,满心后怕。“幸好我们赶在晚上十点前完成了全部抢险任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申安望着翻涌的浊浪,手电光束扫过漆黑的河面,语气满是庆幸:“是啊,谁也没料到这次洪峰来得这么凶,短短几个小时水位就暴涨数米。但凡我们反应慢一点、动作拖沓一点,隧洞、厂房基础必定会进水被淹,前期的施工成果全部作废,四月一日导流通水的计划彻底泡汤,整个项目工期都会被彻底打乱。”
受本次临时防汛布局限制,工地尚未修筑横向围堰,通往河道右岸的唯一信道是临时土质道路。此刻这条临时路早已被汹涌的洪水彻底冲垮、荡然无存,河道两岸彻底阻断。黑夜雨大、水势汹涌,众人根本无法探查右岸隧洞口新筑围堰的稳固情况,只能耐心等待天亮雨停、水势回落,再逐一排查隐患。
文卫望着被洪水冲毁的道路,看着肆虐不退的河水,忍不住轻声叹息:“若是这场洪水能晚半个月来就好了。”
“这次险情也给我们提了醒。”申安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专业建议,“后续我们要对接设计院,重新核算临时工程的防洪标准,整体提高导流防汛等级。这条临时道路的基础也要优化升级,多埋设几排函管,提升河道过水能力,以后再遇到中小洪水,就不会轻易冲毁道路、阻断信道。”
文卫深表赞同。增设函管、优化临时工程布局,能有效提升汛期抗风险能力。按照施工计划,半个月后导流隧洞即可顺利通水,同步完成围堰合龙,这条临时道路也就完成了阶段性使命。围堰合龙后,短短几天就能修筑起基础土石围堰,但想要彻底保障工程安全度过五至九月的主汛期,必须在土石围堰后侧浇筑成型混凝土横向围堰。主汛期长达五个月,水位高、水势猛,混凝土横向围堰必须在一个月内保质保量完工,否则下游大坝基础无法正常开挖,后续工程将全面停滞。
确认厂房围堰稳固、水势暂无漫溢风险后,两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各自返回宿舍休息。途经方林的房间时,文卫看到屋内灯光透亮,房门虚掩着,并未关闭。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雨夜深沉、万物沉寂,整个项目部大多房间都已熄灯休息,唯独方林依旧未眠。
文卫稍作迟疑,抬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方林看到推门而入的文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褪去了工作时的严肃,神色温和下来。私下无人之时,他一直保留着学生时代的称呼,语气亲昵:“怎么了,老同学,深夜还没睡着?”
“从工地刚回来,路过看到你灯亮着、门没关,就过来坐坐,不欢迎?”面对老同学,文卫也褪去了职场的拘谨,语气轻松随意,一如当年同窗岁月。
只是不等闲话寒喧,方林的神色便沉了下去,眉宇间满是郁结的忧虑,语气沉重道:“这次抢险虽然守住了内核工程,没眈误关键节点,但我们的损失其实不小。临时道路彻底冲毁,需要全额重修,不少堆放在露天局域、来不及转移的建材、辅材和小型机具,都被洪水冲走、损毁,实打实的亏损。”
文卫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安抚分析:“道路损毁属于显性灾情,现场清淅可查,工程量好计量、好申报,结算方面没有问题。主要是被冲走的零散材料、小型设备,洪水过后无迹可寻,损毁数量、规格都没法精准核定,这部分确实麻烦。”
方林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所以这一块,后续还要麻烦老同学多费心、多帮忙。过两天我把洪水损失的工程量清单整理出来,还要靠你多多周旋。”
话音落下,文卫心底骤然一紧,莫名生出一丝隐隐的担忧。他太了解工程行业的规则,也太了解方林的心思。方才这番话,看似寻常求助,实则是隐晦暗示。他不禁暗自思忖,待到上报灾情工程量时,方林大概率会借机虚报数据、掺杂水分,想要借着本次洪水灾情,弥补施工过程中的隐性损耗与额外开支。一念及此,文卫心底满是纠结与为难。
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工地现场彻底清理完毕,各项施工逐步恢复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