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站着一群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破衣的,有披草蓑的,有光脚的,有拄棍的。
他们手里,捧着东西。
有的捧一碗小米,有的捧一篮野菜,有的捧一瓢清水。
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一群迎接亲人的游子。
"闯王……"
一个老汉,七十多岁,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看着李自成,看着这个面如重枣、浓眉大眼的汉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您……您真是闯王?"
"是。"
李自成点头。
"我……我是李自成。高闯王的……继承人。"
他说到"继承人"时,顿了一下,像被鱼刺卡了喉。
"闯王……"
老汉跪下,额头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您……您可来了……"
他身后,百姓们纷纷跪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
"闯王来了!"
"分田地了!"
"不纳粮了!"
"活命了!"
哭声,笑声,喊声,像决堤的洪水,在村口蔓延。
陆昭站在李自成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百姓,不是迎他。
是迎"均田免赋"。
是迎"不纳粮"。
是迎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规矩。
"自成,"
他轻声说。
"记住今晚。记住这些跪在地上的人。记住他们的哭,他们的笑,他们的盼。将来,咱们坐了天下,不能让他们,再跪。"
李自成重重地点头。
他上前一步,将老汉扶起。
"老伯,"
他声音发哑。
"起来。咱们义军,不兴跪。咱们……咱们是兄弟。"
"兄弟?"
老汉愣住。
他活了七十岁,从没听过,官军、流寇、任何人,说他是"兄弟"。
"对,兄弟。"
李自成咧嘴笑,露出满口白牙。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
他顿了顿,转头看陆昭。
"这是……这是我大哥教的。"
……
当夜,李家屯祠堂。
陆昭召集头领议事。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咱们从汉中出发,转战三省,大小百战,胜多败少。但咱们的人数,从七千,涨到三万。为何?"
他环视众人。
"因为民心。"
"因为''''均田免赋''''。"
"因为''''迎闯王,不纳粮''''。"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纸,铺在案上。
"但民心,不是白得的。得靠规矩,靠纪律,靠咱们自己,先变成人。"
"变成人?"
张麻子挠头。
"陆总管,咱们……咱们本来就是人啊!"
"不。"
陆昭摇头。
"咱们是流寇。是蝗虫。是百姓怕的,恨的,躲的。咱们要变成人,变成百姓爱的,盼的,迎的。"
他指向黄纸。
"从今天起,推行新政。三条军纪——"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不杀降。降卒愿留,欢迎;愿走,给粮。杀降者,斩。"
竖起第二根手指。
"不扰民。百姓屋,不进;百姓粮,不抢;百姓女,不碰。扰民者,斩。"
竖起第三根手指。
"不抢商。正当商人、手工业者,保护其财产,维持市面秩序。抢商者,斩。"
"三不?"
顾君恩皱眉,山羊胡在颤抖。
"陆总管,这……这太严了。弟兄们打仗,图的就是抢一把、快活一把。不抢,谁跟你干?"
"不抢,有分。"
陆昭直视他。
"每占一地,立即''''打土豪、分浮财''''。没收贪官、恶霸、地主财产,分给贫民。但保护正当商人、手工业者,维持市面秩序。"
他顿了顿。
"抢,是偷,是抢,是贼。分,是公,是正,是义。咱们要做义军,不做贼军。"
李自成第一个站起来。
"大哥说的,我赞成!"
他声音洪亮,像闷雷滚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