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一个在华夏五千年历史中都格外特殊的一位太子。
论身份,他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嫡长子。
论出生时机,他出生那会儿朱元璋还没坐上龙椅,还在打仗,还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那时候的朱元璋,心还没硬成石头,会抱着儿子亲,会给儿子换尿布,会和马皇后一起,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
而论班底,朱标不需要班底,因为他的班底就是他老父亲的班底。
他老师叫宋濂,那个写谕中原檄的宋濂。太子少师叫李善长,左丞相,太子少傅徐达,右丞相,东宫詹事唐铎,兵部尚书,老丈人叫常遇春,鄂国公。而老丈人有个小舅子,叫蓝玉。
朱元璋洪武三十一年去世,太子朱标从洪武十年就开始监国理政。
寻常太子和皇帝之间,君臣的关系高于父子。可朱标不一样,在朱标和朱元璋之间,父子的含量远高于君臣。
可这样一个太子,这样一个稳若泰山的太子,死了。
宫殿内,仆从们噤若寒蝉。
寝殿内,坐着一位老人。
那个在朝堂上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人,此刻佝偻着背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下哪些人。
媳妇儿走了,疼爱的长孙走了,而现在,就连自己儿子,也即将离去。
这位戎马半生,荣耀至极的老人,一时间竟开始怀疑起人生的意义。
榻上的朱标张了张嘴,目光落在自己父亲身上,他前所未有的意识到,父亲已经老了。
那个在紫金山顶上敬告天地神灵的父亲,那个收复汉人山河的父亲,那个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人——
老了。
头发白了,脊背弯了,眼睛里头那股子锐利,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一个老人看着自己儿子的目光。
朱标忽然觉得心里头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需要他。
不是皇帝需要太子,是父亲需要儿子。
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需要有人在他走不动的时候扶他一把。是那个杀了一辈子人的人,需要有个人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他说说话。
可他做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
喊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喘不过气来,朱标无力而痛苦地喘气。
父皇啊…
父亲啊…
我多想活下去。
我多想完成曾与你的约定。
床边的老人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他只能看着那张越来越瘦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无神的眼睛,看着那个孩子,一点一点走进坟墓。
朱元璋的一生跌宕起伏为后人津津乐道,可谁又能体会他心中的苦呢?
幼年丧父母,中年丧妻丧孙,晚年丧子,人生三苦,朱元璋一一历遍。
他战在权力的巅峰上无所不能,此时却只能坐在病床前,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在病痛中挣扎。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朱元璋想怒吼,想痛哭,可情绪到了顶,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
那个他抱着亲过的孩子,那个他亲手教过的孩子,那个他托付了整个江山的孩——没了。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逝。
太子死后,储君位置空悬,全朝震动的同时人心浮动起来,猜测着会是哪个皇子被立为太子。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朱元璋对于朱标的感情。
他直接跳过了诸多成年皇子,径直选择了太子尚且年幼的儿子朱允炆,封为太孙。诸大臣慌忙反对,却只得到一封坚定无可摧的圣旨。
朱元璋是个无情而又长情的帝王,在他眼中,诸皇子中配继承他大业的只有朱标。
所以,即使朱标去了,这个位子,也只能由朱标的后代来坐。
为此,朱元璋要用最后的年岁帮助太孙除去一切障碍。
而第一个障碍,就是蓝玉。
年迈的龙看向远方,金色的瞳孔中是足以燃尽一切的业火。
震惊朝野的蓝玉案,由此拉开帷幕。
据历史记载,此案被株连者共一万五千人,共计一个公爵,十三个侯爵,两个伯爵。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朱元璋仰头看天,那张早已被皱纹雕刻得年迈的脸此刻竟是控制不住地抽搐着。
标儿,他的标儿,竟这般早的就走了?
“父皇!”始终端肃站着的太子忍不住了。
他猛地扑到朱元璋身前跪下,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