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天边那沉到地平线边缘的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晖。
夜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东边往西边席卷而来,凤凰台阵地上弥漫的硝烟被晚风吹得渐渐稀薄,渐渐露出头顶暗蓝色的天空。
太阳下山,明军终于停止进攻。
匡家劲脱力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土块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凤凰台最高处的帅帐内,柯永盛的脸色极度难看。
他面前的亲兵正在禀报刚汇总上来的损失情况,明军火炮连续轰炸之后,原本三面包围凤凰台的明军同时发起猛攻。
截止如今日落时分,凤凰台南面一半台地已失,西面损失二成台地,北面也丢掉了一成。
目前柯永盛残部仅存几千人,防御纵深也只剩下东面还算完整,但已是失去了所有地势优势,残存兵力被压在凤凰台顶一片狭窄的区域内。
柯永盛一言不发地听完消息汇总,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亲兵以为他是不是没听清,正准备再复述一遍。
却见柯永盛挥手让亲兵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
外面夜色已是彻底笼罩了凤凰台,西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暗红色正迅速消褪,天上稀稀拉拉地开始亮起几颗星子。
台顶上到处是抱着武器蜷缩、喘息的乱兵,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互相包扎伤口,还有人在摸黑从倒塌的掩体下面往外刨著东西。
远处明军阵地上的篝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火光在黑暗中最终会连成一大片红色。
李本深已是带着残存的经略左标营降了明军。
柯永盛知道,明军攻破岑河镇后,现在开始全力进攻他驻守的凤凰台,如果今日不是日落天黑,他们肯定无法也再坚持住一个时辰。
李来亨那个悍匪的忠贞营近战冲锋十分悍勇,正面不停地压,刘体纯和谭文又在西、北两面步步紧逼猛攻,再加上那陆贼的大炮支援,可谓无阻挡之法。
眼下柯永盛手下从湖北绿营聚集而来的机动部队已是伤亡惨重,手头可用的兵力恐怕连明日上午对方的进攻都撑不过去。
他面色压抑,默默放下帐帘转过身,走回桌案前,朝守在旁边的亲兵低声吩咐。
“让骑兵护送快马突围去龙珠山,禀报洪经略听,就说岑河镇已失,李本深降明,我部伤亡惨重,阵地今日日落前已被明军三面突破。
“但好在集内日落及时,明军暂时撤退,但,我凤凰台恐怕守不住明日上午”
他顿了顿,又让补了一句。
“还请经略大人速定破局之法”
亲兵领命大步冲出,帐帘落下,风灌入,引得烛火猛晃了几下。
此刻匡家劲趴在土台西南角一处被炮弹炸塌半边的胸墙后面,右脸紧贴著泥土,嘴里全是沙砾。
岑河镇丢了之后,明军的火炮很快便被移动到凤凰台南部,开始对着他们猛轰。
那炮声密集得让人来不及分辨单发之间的间隔,只知道一声接一声地在耳朵里炸开,震得他胸腔里的心脏都在跟着炮声乱跳,耳朵一阵嗡鸣。
在匡家劲身后不远处,这处土台原本是凤凰台南侧一处废弃的打谷场,地势比周边高出一丈有余,是个难得的斜坡上的制高点。
可如今这个制高点已是成了一片活地狱,实心弹丸把打谷场周围的几间土坯房全部轰成了废墟,碎石和土块散落一地。
原先躲在土墙后面的绿营兵连人带墙被炮弹掀飞,尸体横七竖八地埋在碎土底下,只有一只还穿着军靴的脚从瓦砾堆里戳出来,孤零零地朝天空竖着。
又一轮炮击开始了。
这次炮弹落得更近,一发实心弹丸从匡家劲头顶呼啸而过,砸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土台坡上,冲击力震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旁边的同汛老兵猛地拽了他一把,将他从胸墙边缘拖到后面一处稍微完整的掩体后,朝他耳朵里吼了几句什么。
但匡家劲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觉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杂乱鸣响。
他拼命甩了甩头,透过弥漫的硝烟他看到前方缓坡上,那些忠贞营的明兵已经从壕沟后面站起来了,正在排成密集队列朝他们这边推进。
很快明军的火铳同时开火,硝烟从明军阵地前方腾起一道灰白的幕墙,铳弹嗖嗖地从匡家劲头顶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土台壁上,溅起一片片碎土。
提督标营的军官们在硝烟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让溃退下来的绿营兵重新整队。
但那些绿营兵已经被明军炮火和火力打得不成建制,有的丢了兵器只顾往土台顶上爬,有的蹲在弹坑里抱着头不肯出来。
匡家劲跟着汛长的认旗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一个临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