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悬在夜色尽头,不高,也不亮,却象一只从黑暗里睁开的眼睛。它没有照山,也没有照路,只照着某种看不见的旧痕,一寸一寸往这边压来。
沉惊鸿坐在破旧神象下,脸色白得几乎与身上的狐裘一个颜色。
白绾绾在他面前蹲下,指尖点在他腕间,眉心越皱越紧。
“你现在的身体,真是让人开眼。”
沉惊鸿问:“很差?”
白绾绾笑了一声:“差这个字,显得太客气。”
陆照靠在另一根石柱旁,肩上的伤被狐族妖力暂时封住,听见这话,没忍住道:“他以前在无镜楼就是这样,咳两声像快死了,结果一转头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沉惊鸿看他:“我没有算所有人。”
陆照冷笑:“你自己信吗?”
南柯抱着破布娃娃,睡在一旁的草垫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轻轻皱着,象梦里仍旧在躲那些银针。
阿梨坐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白绾绾给的一盏热茶,却一口都没喝。
她刚从旧狱出来,封哭符留下的伤还在喉间,说话声音很轻。
“沉哥哥,我们会被抓回去吗?”
沉惊鸿看向她。
阿梨立刻低下头,象是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她怕沉惊鸿为难。
也怕答案。
沉惊鸿道:“不会。”
陆照看了他一眼。
白绾绾也看了他一眼。
阿梨却信了。
她抱着茶盏,轻轻点头:“恩。”
白绾绾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明白沉惊鸿方才为什么一定要去旧狱了。
有些话,对旁人来说只是安慰。
可对被关久了的人来说,是能撑着往前走的东西。
沉惊鸿若不去,他以后再说“不会”,便没有分量。
山庙外,黑色命灯又近了几分。
庙中破旧神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象一条伏在地上的怪物。
白绾绾收回手,道:“不能再留了。”
陆照咬牙站起来:“往哪走?狐族别院回不去,照影司在后面追,金鹏族说不定已经在妖庭路上等着了。”
白绾绾道:“所以去万妖神庭。”
陆照一怔:“真去?”
“你有更好的地方?”
陆照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当然没有。
照影司要抓他们,镜庭盯着沉惊鸿,金鹏族又被白绾绾刚狠狠打了脸。此时留在外面,迟早被三方围住。
只有万妖神庭够乱,也够大。
乱到照影司不能直接抓人。
大到镜庭旧律落下时,也得顾忌妖庭诸族的反应。
沉惊鸿轻声问:“万妖神庭能挡闻人照夜?”
“挡不住。”
白绾绾说得很干脆。
陆照脸色一黑:“那去送死?”
“但能让他不能随便动手。”白绾绾看向庙外黑灯,“闻人照夜是照影司司正,不是江湖刺客。他若在妖庭外抓你,是镇灾;若在万妖神庭里抓你,就是照影司越界。”
沉惊鸿道:“他会讲这个规矩?”
“他会。”白绾绾道,“越是闻人照夜这种人,越讲规矩。只是他讲的规矩,未必是我们的规矩。”
沉惊鸿点头:“那就去。”
白绾绾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尤豫。”
“你已经想好了。”
“你就这么信我?”
沉惊鸿道:“目前而言,你不想让我死。”
白绾绾笑了笑:“目前?”
“恩。”
“公子说话,真是一点都不讨喜。”
沉惊鸿认真道:“苏扶摇说我有时候很讨人嫌。”
白绾绾:“……”
她发现,苏扶摇虽然人不在这里,但这帐迟早还是得算到她头上。
山庙外,那盏黑色命灯忽然亮了一瞬。
庙中几人同时感觉心口一沉。
南柯在梦中瑟缩了一下。
阿梨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
陆照骂了一声:“这么快?”
白绾绾站起身,六尾虚影在身后展开,硬生生挡住那股压来的旧律气息。
“走。”
“怎么走?”陆照问。
白绾绾看向沉惊鸿。
沉惊鸿顿了一下。
“又要托着我走?”
白绾绾笑得温柔:“公子自己走也可以,前提是你能走到庙门口不倒。”
沉惊鸿沉默片刻。
“还是托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