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眼神更冷:“你承认?”
“承认。”沉惊鸿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为天下公道而来。今日开门,最先是为了我自己能离开。”
这句话说得太坦然,反倒让几人一时无言。
沉惊鸿继续道:“若我一个人走,照影司仍是照影司,无镜楼仍是无镜楼。今日之后,他们会补上名籍漏洞,换掉命灯,修好锁灾链,再把下一个沉惊鸿关进去。”
他看向闻人照夜。
“司正,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换一间更大的牢房。”
闻人照夜站在照影台前,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无镜楼裂缝里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日更冷。
“所以你要放出所有灾品,让他们替你乱局。”
沉惊鸿道:“我要让六方亲眼看看,无镜楼里关着的,到底是灾,还是人。”
闻人照夜道:“若他们杀人呢?”
沉惊鸿安静片刻。
“我负责。”
闻人照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负责?”
他抬手。
整座照影司深处,忽然响起沉重的机括声。
高台四方的地面裂开,一座座黑色石碑缓缓升起。石碑上刻满灾品名号,每一个名字都被银钉贯穿。
最中央那座石碑上,原本也该有沉惊鸿的名字。
可现在,那里一片空白。
闻人照夜道:“沉惊鸿,你在无镜楼里待了二十年,应当知道照影司最初为何存在。”
沉惊鸿没说话。
闻人照夜的声音传遍整座照影台。
“九曜历一千七百年,梦灾入世,三十七万人于同一夜梦见天塌。次日,七座城池百姓自焚献天。”
“九曜历二千一百年,言灾失控,一句【皇者当死】,引得四国弑君,天下乱了九十九年。”
“九曜历二千九百年,爱灾现世,十三位大修为争她一笑互相屠宗,血流成海,尸骨填山。”
“你说卷宗不全。不错,卷宗永远写不全人心因果。可死掉的人是真的,塌掉的城是真的,被祸世之力拖进灾中的凡人,也是真的。”
闻人照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照影司或许做过错事,但若没有照影司,这世间早已被你们这些灾撕碎。”
沉惊鸿望着他,眼神微动。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恶人。
这也是照影司最麻烦的地方。
他们不是为了私欲才建起无镜楼。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替天下挡灾。
所以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少数人。
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个出生三日的孩子,关进没有镜子的楼里二十年。
姜明月沉默不语。
她是少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秩序有时需要代价。
可她也清楚,代价若永远由同一批人承担,那所谓秩序,迟早会烂成另一种灾。
洛清寒看着闻人照夜,又看向沉惊鸿,眉心越皱越紧。
白绾绾则轻轻叹道:“所以你们人族最有意思。一边说为了天下,一边从不问被为了的人愿不愿意。”
苏扶摇撑着伞,小声道:“妖族也没好到哪去。”
白绾绾笑眯眯看她:“少阁主想试试九尾狐的记仇本事吗?”
苏扶摇立刻道:“我说的是金鹏族。”
白绾绾满意地收回目光。
就在几人说话间,无镜楼的裂缝彻底炸开。
轰!
玄铁巨门崩出数十块碎片,砸在长阶之上。烟尘中,几道身影从楼内走出。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赤着脚,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白囚衣,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没有焦距,像还在梦里。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嘴里轻轻哼着歌。
那歌声刚响起,几个修为稍弱的照影卫便眼神恍惚,仿佛随时会倒下睡去。
洛清寒神色微凛:“梦灾。”
闻人照夜抬手:“封梦。”
黑幡之上,银色符文亮起,瞬间化作一张大网,朝小女孩罩下。
小女孩抬头,似乎被吓到了,抱紧破布娃娃,眼框一下红了。
“我不睡了。”
她小声道。
“我真的不睡了。”
可银网没有停。
沉惊鸿忽然抬手,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血落下。
血落在照影台上,没有溅开,而是化成一缕极淡的黑线,悄无声息地钻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