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四章 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小块血迹。他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那目光直接而坦率,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然后他伸出了手。王汉彰犹豫了不到半秒,握住了那只手。诺尔曼的手和粗糙的外表截然不同——手指细长,皮肤柔软,关节灵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做手术的手。

    “你会开卡车吗?”诺尔曼问。

    “会。”王汉彰说。

    “你怕血吗?”

    “不怕。”这个回答是真的。王汉彰见过太多的血,自己的,别人的。

    “你怕死吗?”

    这个问题让王汉彰愣了一下。他以前被问过很多问题,但从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他怕不怕死。他想了想,然后笑了笑。那个笑里没有什么快乐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自嘲。

    “有谁不怕死呢?”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但为了活下去,有时候你要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平时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也许是刚才在车上被蒂埃里那几句话触动了,也许是面对这个陌生的加拿大医生,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说真话的冲动。

    诺尔曼的反应更让他意外。

    这个四十多岁、满脸疲惫、白大褂上全是血的加拿大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灿烂,像是一道阳光突然穿过了阴云,把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皱纹全都照亮了。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因为听到了某种真理而感到快乐的笑。

    “将生死置之度外……”诺尔曼重复了这句话,用英语说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瓶陈年好酒的味道。他的加拿大口音把这句话的每个词都拉得很长,像是在给每一个词分配同等的重量。“Put life and death out of your nd.”他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种判断。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诺尔曼忽然用一种不同寻常的认真语气问道,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王汉彰,“这句话不是说让你去送死。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送死的人,他们不是勇敢,他们是愚蠢。真正的将生死置之度外,是你明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去做你应该做的事。不是因为你不在乎命,是因为你在乎的东西比命更重要。”

    王汉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了诺尔曼他懂了。此时此刻,他有些理解常先生和范老师那些人,明明知道是必死的结局,却前仆后继的直面死亡。

    诺尔曼伸出手,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只柔软的手在这一刻出奇的有力。拍在他肩膀上的力度不大,但很沉,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认可。“你说的没错,年轻人,为了活下去,你要忘记死亡的恐惧。我每天在手术台上看到的就是这个。那些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而那些把命豁出去的,反而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汉彰的肩膀,看向操场上的卡车和远处的残垣断壁,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调说道:“我在这间教室里做过三百多台手术了。你知道我最深刻的体会是什么吗?人不是被子弹杀死的,是被恐惧杀死的。子弹只是完成了最后一击。所以我告诉每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不要怕,把命交给我,把你的恐惧丢到门外去。”

    说完,他转过身,朝那间挂着血污布帘的教室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去找军需官登记吧。他会给你安排住处。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去前线。”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简洁利落的节奏,好像刚才那番深刻的对话只是他日常工作中一个短暂而必要的插曲。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帐篷的门帘后面。

    蒂埃里在王汉彰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位置和诺尔曼刚才拍的一样,但力道不一样。“诺尔曼脾气不好,但人不错。”蒂埃里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忠告又像是感叹的东西,“他跟着他,不会错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他骂起人来很难听。你最好习惯这一点。”

    王汉彰点了点头。蒂埃里转身上了车,调转车头,车轮在碎石地上碾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车子很快消失在镇子的尽头,卷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