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二章 魔鬼的啸叫

    坦克炮打飞机。用45毫米的反坦克炮,用70毫米的山炮,用那些从一战战场上拖回来的、射速慢、精度低、没有对空射击瞄准具的炮打飞机?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吗?

    王汉彰身旁的常汝槐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他的身体在迈出去之后开始跑了。不是朝灌木丛的深处跑,不是朝河床的方向跑,不是朝安全的地方跑。是朝那个在冒烟、在燃烧、在发出“咝咝”声、在随时可能再次爆炸的弹药存放点跑。

    “回来!别过去!飞机还会回来轰炸的!”他不知道常汝槐有没有听到。常汝槐还在跑,跑得很快。

    常汝槐不是一个人跑向弹药存放点的。在他的后面三十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爬起来跑向炮弹的隐蔽存放点。

    司徒啦在空中转了个圈,再次俯冲下来。这次没有投炸弹,先是机枪扫射,子弹打在地上,土被掀起来,像一条线从远处划过来。那条线划到弹药存放点附近的时候,飞机投弹了。几枚炸弹几乎同时落地,爆炸连成一片,火光从弹药存放点中央炸开,把那些跑到附近的人和散在地上的炮弹全卷了进去。

    第一次殉爆。

    不是炸弹的声音,是炮弹被引爆的声音。那声音更脆、更密,像一连串的铁门被猛地关上。火柱从地面上窜起来,不是直的,是歪的,橘红色的,带着黑烟,冲了有二三十米高。那团火云在天空里翻了一下,然后散开。

    营地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下。不是真的安静,是耳朵被震得太厉害了,什么都听不到了。王汉彰刚刚恢复听力的耳朵里只有“嗡——”的长音,像有只虫子在脑子里飞。

    许泽铭还在喊。他站在帐篷门口,嘴在动,声音不知道有没有发出来。王汉彰看到他朝弹药存放点指,朝那些还没跑过去的人指。他的眼镜歪了,他没有扶。在他的催促下,更多的人从帐篷里爬了出来,跑向炮弹存放点。

    就在这些人靠近炮弹存放点时,第二次殉爆发生了!

    这一次更大。散落在地上的炮弹,那些还没被引爆的,在第一次爆炸中被震散了、被火烧热了,在高温下集体爆炸。火球从地面弹起来,比第一次高一倍,冲击波朝四周滚,把剩下那些没被炸飞的帐篷掀翻,把沙袋掩体推平,把一百米外的人扑倒。

    王汉彰被那股气浪掀了一个跟头。他从灌木丛里滚出来,滚到土坡下面,后背撞在一棵灌木根上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吐了一口,爬起来。

    弹药存放点那块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原来的位置成了一个坑,坑里还在烧,边缘的土被烧成了黑色的硬壳。坑周围四五十米的地面上,散着一些还在冒烟的碎片,分不清是炮弹的壳还是人的什么。

    那些跑过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斯图卡轰炸机又一次折返,不过这一次,飞机没有扫射,也没有轰炸,似乎是来确认战果的。在看到接连两次的爆炸后,那三架轰炸机迅速地拉高,消失在夜幕之中。

    在看到飞机彻底的消失在视线之中,王汉彰从土坡上走下来。他的腿还在抖,不是怕,是爆炸震的。

    他走到帐篷区,帐篷倒了一大片,有的还在烧。地上有血,有碎布,有被炸烂的鞋。他没有去找什么,他知道那些人是找不到的。他就那么走,一直走到许泽铭面前。

    许泽铭还站在他那顶帐篷门口。帐篷居然没倒,只是歪了。他站在那里,眼镜掉在地上没有捡,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在发抖。他的领口敞着,王汉彰能看到他的锁骨在皮肤下面凸出来,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王汉彰揪住他的衣领。手很用力,把他整个人往前拽了一下。

    “这些人都是你害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坦克炮能打飞机吗?”王汉彰的声音大了一点,“你他妈告诉我,坦克炮能不能打飞机?”

    他的拳头落在许泽铭的脸上。打在颧骨下面那片软的肉上。许泽铭的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帐篷支架上,闷响一声。他的身体往后倒,顺着帐篷的帆布滑到地上,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歪了的支架,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