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留着八字胡,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在军队里待过的人才会有的、肩膀不晃、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感觉。另一个人的皮肤更黑一些,颧骨更高一些,像是南方人,或者是在热带待过很久的人。他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警觉的光。
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在王汉彰的身前停住了脚步,他的下巴微微抬着,鼻孔朝天的说道:““你就是王雅克?中国人?”
王汉彰听到“中国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的脸,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我听懂了”的任何迹象。他的目光是那种一个法国机械师在西班牙的营地里被一个陌生人搭话时应该有的目光,茫然的、带着一点困惑的、像是“你在说什么,我不太确定我听懂了”的那种目光。
他用了一种在法国人之间常用的、表示“我没听懂”的身体语言,微微歪了一下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一撇。
“Quoi?”王汉彰用法语说。“你说什么?”
他的法语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不耐烦的法国工人被一个问路的人打扰了正在擦枪的时间时,会用鼻子里的气哼出来的那个词。
那三个中国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带着一点不屑的、又带着一点“算了不跟你计较”的、复杂的表情。他的嘴唇张开了,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一句话,让王汉彰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妈的,怎么是个二鬼子?连国文都不会说,这不是白费劲吗?”
王汉彰没有让他的脸上出现任何表情。他的眼睛还看着那个八字胡的人,目光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他在试图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他用法语又说了一句话:“Je ne prends pas. Vous parlez trop vite.”(我听不懂。你们说得太快了。)
那个戴眼镜的人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八字胡。他的手停在八字胡的胸前,不是拍,不是推,只是一个“停下”的手势,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像一柄没有刀锋的短剑横在两个人之间。
“走什么走?”许泽铭的声音不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已经想好了,你们不要打乱我的计划”的不容置疑。
“咱们必须招募到足够的人手,才能把中国营建起来。别管他是不是二鬼子,他总算是中国人。你们都别说话,看我的。”
王汉彰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一个关键的信息。在国际纵队里,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营,法国的巴黎公社营、美国的林肯营、德国的台尔曼营、波兰的东布罗夫斯基营。
这些营不仅是战斗单位,更是政治符号,是各国赤党和国际左翼力量在欧洲战场上展示自己存在的方式。如果中国也有一个营,那说明在赤色国际的棋盘上,中国也是一个有分量的棋手。
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雅克,你好。”他用一种比刚才慢得多的语速说,“我也是中国人,咱们是老乡,我叫许泽铭。之前在比利时念大学。现在是支援西班牙国际纵队12旅反坦克炮队的政治委员。”
他把“政治委员”那三个字说得很重。不是音量的重,而是节奏的重,那三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前后的字都长,像是在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头衔,你需要知道,你需要记住”。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他的左手从身体侧面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圈,把那两个人也包括了进去,“是要把散落在各个部队里的中国人集中起来,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营——中国营。你在法国长大,可能不太了解国内的情况。但你应该知道,日本人已经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他说“日本人”的时候,目光在王汉彰的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不是在等王汉彰反应,而是在看王汉彰的反应。
王汉彰的脸上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困惑的、微微眯着的、像是一个正在努力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但还是听不太懂的人的、茫然的、但又在努力礼貌地保持眼神接触的目光。
许泽铭继续说,他的语调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国际纵队的成员来自世界各地。为了便于管理,避免因为语言不通而造成指挥混乱,同国籍的人基本上会编入一个营。法国的巴黎公社营,美国的林肯营,德国的台尔曼营,你应该听说过,雅克?这些营在战场上打出了自己的旗号。”
他说“极为不利”这四个字的时候,五指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那个拳头的动作不大,但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