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八章 不被关注的人
肘部和膝盖,但用错了。肘部是整个人趴在地上用肘部支撑,但有些人用前臂,有些人用手掌,有些人是整个人贴在地上用肚子往前蹭——把衣服蹭出了一道一道的、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有些人在往前爬的时候头抬得太高,下巴几乎抬到了土沟的上面,像是怕看不到前面的路。老兵在后面喊——“Baisse la tête! Tu veux qu’on te tire dessus?”(低头!你想被人打中吗?)

    有些人低头了,但低得太狠,把脸埋进了土里,吃了一口沙土,从嘴里吐出来的唾沫是土黄色的,像稀泥。

    对于这些战术动作,王汉彰在豪恩斯洛农场时不知做过多少次。但现在,他只是像其他人一样,笨拙地、费力的、时不时的犯一些小错误,在这条简易的土沟里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他跟在队伍的中段,不前不后,不快不慢,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没有让教官多看他一秒钟,也没有让教官觉得“这个人需要再练一遍”。

    枪械训练更是混乱。

    每个人手里拿到的枪都不一样。有人拿到的是老旧毛瑟步枪,那种枪的枪身很长,立在地上能到人的胸口,枪托是胡桃木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枪管的蓝色在枪口的位置已经被磨掉了,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发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金属。

    有人拿到的是老式勒贝尔步枪,法国造的,枪身上刻着1886年的出厂年份。枪管的膛线已经被磨平了大半,从枪口往里看,能看到那些线已经浅得像是在纸上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下的痕迹,几乎消失了。

    有人在学举枪瞄准。姿势千奇百怪,有人弓着背,像是怕子弹会打到自己一样,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有人架枪过高,枪口朝天,像是在等天上飞过一只鸟;有人把枪托抵在肩膀上,不是抵在肩窝里,而是抵在肩膀的肉上,枪托的上沿压着他的锁骨,下沿悬空,整支枪在他手里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王汉彰端起枪,肩窝抵住枪托,右眼对准照门和准星。他的动作是标准的,标准到不需要思考,标准到他的身体在枪碰到肩膀的那一瞬间就自动找到了那个在豪恩斯洛农场的地下靶场上练了上千次的位置。

    但在那个动作即将完成的那一刹那,他的右肘往外偏了一寸。不是偏出去,是故意不收回来。他的右肘悬在身体的外侧,没有贴住,整支枪在他的手里显得有些不稳,像是一个没有经过太多射击训练的人,正在努力地、笨拙地、试图把一支比他预想的要重的枪端平。

    王汉彰装出一副没有摸过枪的模样,作为一名间谍,他本能的掩盖住自身的光芒,因为被关注的人会在这四周的训练结束后,被挑选出来,被分配到某个“特殊任务”或者“精锐部队”里去。

    那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想去的地方是——没有光的地方。是没有人在意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不重要,不需要多看他一眼”的地方。

    在豪恩斯洛农场,肖恩教过他一件事——“间谍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不是毒药。间谍的武器是‘不被人注意’。如果你的存在本身不被人注意,你就已经赢了。如果有人在看你,你的任务就已经失败了一半。”

    他在做那个不被人注意的人。

    他的射击姿势“不太标准”,他的投弹“勉强及格”,他的匍匐前进“有些笨拙”,他的体能“看起来一般”。没有一项是优秀的,没有一项是不及格的。他就像一碗放在桌子上、不烫不凉、不咸不淡、不大不小、不被人需要也不被人嫌弃的白开水。你需要他存在的时候,他在那里。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你不会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