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方架着一个铁质的防雨棚,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被风掀起来了,翘起一个角,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拍手的声响。
防雨棚的柱子是工字钢的,漆成了深灰色,漆皮在靠近地面的部分成片地剥落。柱子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告示上的字是西班牙语的,王汉彰只认出了其中几个词——“GUERRA”(战争)、“REPúBLICA”(共和国)、“PASO”(通行)。
月台里面竟然还有一支临时拼凑起的军乐队。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拿着五花八门的西洋乐器,在列车刚刚进站时,开始演奏起一首军乐。
那曲子不是王汉彰听过的任何一首进行曲。它威武雄壮,节奏明快,鼓点密集,铜管的声音在站台的铁质雨棚下面被来回反射,形成了一种立体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有人在你的头顶和脚下同时吹奏的声浪。
但那个曲子的旋律里有一种王汉彰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不是不好听,而是那种旋律的走向、那种和声的连接、那种节奏的重音位置,都和他在英国和法国听过的进行曲不太一样。那曲子里有一种粗粝的、不修边幅的、带着一种北方草原的苍茫和东正教堂的悲怆的、斯拉夫味儿。
火车车厢的车门刚刚被打开,热浪裹着黄沙就扑了过来。
那不是英国那种湿冷的、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会让人缩脖子的风。那是另一种风,从西班牙内陆的旷野上吹来的、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干燥的、滚烫的、带着沙子的腥味和某种干枯的植物的苦味的风。
那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扑在王汉彰的脸上,扑在他的眼睛里,扑在他的嘴里。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就被沙子迷住了,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用袖子擦了擦,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几粒细小的、磨人的沙子在打转,像是有几颗很小很小的、有棱角的、不肯离开的虫子在往他的眼珠里钻。
他几乎是被人挤下车的。
不是有人在推他,而是后面的人急着下车,前面的人堵在门口,中间的人被夹在两者之间,身不由己地往前移动。
他的脚从车厢的台阶踩上月台碎石地面的时候,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行李袋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他赶紧弯下腰把它捞起来,重新挎在肩上。
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透过车站的玻璃窗往外看。
车站的玻璃窗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沙土的混合物。他透过那层肮脏的玻璃,看到外面的阿尔巴塞特。
这座城市像块烤焦的黄土饼,低矮的房子、红瓦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反光,只有一种被太阳晒透了之后发白的土黄色。
房子是一层或两层的,外墙是土坯或石灰的,有些墙面上有大片的、深色的水渍,不是雨水,是战前粉刷的涂料在干燥的气候里龟裂、剥落之后留下的、不规则的、像是地图上河流一样的痕迹。
墙面上满是红黑标语。
红色的,镰刀和锤子的图案,画在白色的墙面上,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样刺眼。黑色的,无政府主义的标志,那个圆圈里套着一个大写的“A”的图案,用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笔触刷在墙上,像是用刷子蘸着油漆直接甩上去的。
还有些标语是用西班牙语写的,王汉彰认不出那些词,但他能从那些字母的形状和排列中感觉到一种情绪,不是优雅的、修辞的、为了让谁读了觉得舒服的文字,而是粗糙的、直接的、带着一种“我们正在打仗,我们没有时间修饰”的紧迫感的、用刷子和油漆在墙上喊出来的声音。
车站内外全都是人。
有法国人,他们的法语在人群中格外容易辨认,不是因为单词,而是因为那种独特的、带着鼻音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饱满的发音方式。
有波兰人,他们的语言里有很多的“sh”和“cz”的音,听起来像是一把干枯的树枝在硬地上被折断的声音。
有德国人,他们在用法语或英语和别人交流的时候,那种硬邦邦的的发音,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是一块石头。
蒂埃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只见他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刚刚下车的人群大声喊道:“?Atención! ?Todos congo! ?Vas al caanto!”(注意!所有人跟我走!去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