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最后一支了。他把那支烟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在昏暗的船舱里变成了一团灰色的、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像是棉花一样的东西,慢慢地升到天花板上,被通风口里灌进来的风撕成了几缕,散开了,消失了。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蒂摁灭在草垫子旁边的地板上他把行李袋从脚边拎起来,挎在肩上,然后从草垫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之后有些发麻,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才站稳。他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流回脚底,然后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甲板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王汉彰走出船舱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地平线。不是那种在英国看到的、被雾气和云层遮挡的、模糊的、像是在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画出来的地平线,而是一种清晰的、锋利的、像是被人用剃刀在天空和大海之间划出了一道线的地平线。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薄,薄到你能看到云层后面那个白晃晃的、圆的、像是一颗被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的太阳的轮廓。大海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明亮的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染过了一层的、接近于靛蓝的蓝。
在天空和大海之间的那条线上,有一小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天幕上抹了一下的痕迹。那是陆地。
船开始减速了。发动机的声音从那种低沉的轰隆声变成了一种更慢的、更重的声音。船身的晃动也从那种在开放海域里的、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不规则的多维晃动,变成了一种更平稳的、主要从前向后、从后向前的、像是一台巨大的钟摆在缓慢地摇摆的晃动。
有人从甲板的那一头走过来,穿过人群,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那是让所有人回到船舱里去拿行李、到甲板上来排队、准备下船。人群散开了,有人朝船舱走去,有人直接拎着行李袋朝舷梯的方向走,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港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被放大镜放大了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处理得很粗糙的、色彩浓烈但不协调的油画。
码头的水泥地面是灰白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堆着很多木箱和帆布袋,还有一些用油布盖着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堆成了小山的物资。
码头上的人很多,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便装的,有戴帽子的,有不戴帽子的,有站在物资旁边聊天的,有从船上往下搬东西的,有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手里拿着什么文件、像是在找人的。
墙上的涂鸦,不是那种优雅的、艺术的、为了装饰而存在的涂鸦,而是用刷子蘸着油漆在墙上刷出来的、粗粝的、愤怒的、带着一种“我们正在打仗”的紧迫感的口号。有些是西班牙语的,有些是红色的、画着镰刀和锤子的、他一看到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图案。
港口上还有几艘其他的船。有一艘比他坐的巴塞罗那号大一倍以上的货船,船身上刷着“urss”几个白色大字,苏联船。船头的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水手,他们的制服和王汉彰在豪恩斯洛农场见过的任何制服都不一样,帽子的形状也不一样,帽檐上镶着金色的穗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光。
那艘船的甲板上停着几辆被帆布盖住的、看不出型号的坦克,帆布在风中被吹得鼓了起来,露出得“这不是用来运货的”的东西。
巴塞罗那号靠岸了。船身和码头的水泥壁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沉重的、像是两块巨大的金属物体缓慢地碰撞在一起的闷响,那声音通过船体传到王汉彰的脚底,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脚底下用力跺了一下地板。
蒂埃里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朝甲板的人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先生们,我们到西班牙了,现在,跟我下船!”
看着眼前的这幅场面,王汉彰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词——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