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一章 夫归显中求
袋。

    肖恩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点,他的手肘已经快要碰到桌面上的那本护照了。他交叉的双手松开了,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乐队打拍子。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008。”肖恩的声音低到了几乎是气声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敲进了王汉彰的耳朵里。“Fortune favors the bold.”

    王汉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大脑自动把它从英语翻译成了中文。不是刻意的翻译,而是他的母语在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跳了出来,用他自己的语言、他自己的声音、他自己的语气,在他的脑子里把这句拉丁语谚语的英文翻译念了出来。

    “命运眷顾勇者。”王汉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肖恩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王汉彰不需要刻意捕捉就能看到。

    “用你们中国话来说,”肖恩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着一丝王汉彰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像是在努力模仿某种他不太擅长的东西的、笨拙的、但真诚的调子,“可以说成——富贵险中求。”

    那五个字是从肖恩的嘴里吐出来的,用中文。

    王汉彰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五个字的意思,他当然知道那五个字的意思。他愣住是因为肖恩说了那四个字。一个五十多岁的、土生土长的英格兰人,在豪恩斯洛农场的这间石头办公室里,用他那带着浓重约克郡口音的、把“富贵”说成了“夫归”、把“险中求”说成了“显中球”的、磕磕巴巴的、但每一个声调都努力在往正确的方向靠的中文,说出了“富贵险中求”这四个字。

    王汉彰不知道肖恩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四个字。不知道他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懂中文的人那里学来的,不知道他为了把这四个字说得让人能听懂、在办公室里对着字典练习了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肖恩说这五个字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卖弄,不是在表示“我也会说中文”。他是认真的。他把这五个字当作一个工具,一个用来让王汉彰理解他接下来说的话有多认真的工具。

    肖恩看着王汉彰愣住的那个瞬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大,但也没有收回去。他保持着一个微笑的、耐心的、等着对方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话的表情。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那本放在桌面上的护照,用食指和中指把那本护照往王汉彰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又把那个文件袋也推了推。护照和文件袋在桌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的、纸张和木头摩擦的沙沙声。

    “据我所知,”肖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教室里训话时的、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但那种平淡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需要认真听”的暗示,“日本军队已经准备对中国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战争一旦爆发,你的家乡天津将会首当其冲。”

    王汉彰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控制情绪的停顿,而是一种本能的、像是有一个人突然从背后捂住了你的口鼻的那种停顿。

    那半拍里,他的大脑里闪过了一幅画面,海河,估衣街上红彤彤的灯笼,老龙头锅伙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两个妹妹站在家门口朝他挥手,赵若媚在剑桥的宿舍门口笑着看他。

    那些画面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从他的脑海里闪过,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从站台上呼啸而过,你能感觉到风的呼啸,但看不清任何一扇窗户里的任何一张脸。

    那半拍过去了。他的呼吸恢复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肖恩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看到王汉彰那半拍的停顿,又像是看到了但选择了忽略,因为那种半拍的停顿在他意料之中。

    “如果你顺利完成了这个任务,”肖恩说,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给一句话加标点,“大英帝国,确切地说是军情五处,可以为你和你的家人提供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