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左右,厨房里传来了排骨的香气。那种香气在房间里弥漫着,贴着天花板,贴着墙壁,贴着地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每一个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客厅里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紧接着,王汉彰听到了“啊”的一声。不是尖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瞬间但马上就意识到不是恐惧而是惊喜的、短促的、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啊”。然后那个声音变成了一句话。
“汉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赵若媚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惊讶到惊喜再到惊讶的、复杂的情感变化,像是一首曲子从一个调转到另一个调,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是直接跳过去的。
赵若媚站在房间的中央,离他大约五六步远。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扣子没有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高领的羊毛衫。羊毛衫的领子遮住了她的脖子,但遮不住她的锁骨——羊毛衫的面料太薄了,锁骨的轮廓在那层浅蓝色的薄布下面隐约可见,像是一座被薄雾笼罩着的、低矮的、圆润的小山丘。
她的头发比十周前长了一些,从肩膀的位置长到了胸口,发梢微微卷曲着,在她说话的时候,那些卷曲的发梢会随着她头部的动作而微微弹跳,像是一群被惊动了的、很小很小的、有着浅棕色皮毛的动物。
她的脸颊比十周前圆润了一些。不是胖了,是那种在规律的生活、健康的饮食和没有战争威胁的环境里才能养出来的、健康的、自然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光泽的圆润。她在剑桥的这几个月,过得比在天津好。王汉彰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确认了这一点。
“一个阶段的培训结束了。”王汉彰说。
“休息几天?”赵若媚问。她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了,更柔了,像是在用那种和孩子说话时才会用的、温暖的、柔软的调子在说话。
“十天。”王汉彰说。
赵若媚的嘴角慢慢向上弯了起来。那笑容不是那种一下子绽开的、灿烂的、像花一样突然打开的笑,而是那种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一幅画被人从一个角上慢慢地展开的、缓慢的、耐心的、带着一种“我等了十周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的、深沉的、安静的笑。
“那这十天,”赵若媚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窗外的阳光的光,而是从她的眼底自己发出来的、温热的、像是一小团在冬天的壁炉里燃烧着的、橘红色的、跳动的光,“你有什么打算?”
王汉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实。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排骨炖好了,”他说,“先吃饭。”
二人在餐桌旁坐下,王汉彰端上了刚刚做好的饭菜,笑着说:“在剑桥大学怎么样?还适应吗?”
赵若媚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适应。罗琳教授撰写的《中国文化通史》马上就要出版了。罗琳教授在作者栏上加入了我的名字。还有,她正在推荐我成为剑桥大学的讲师……”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笑了笑,说:“呦,这是好事啊!能够在剑桥大学当讲师,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赵若媚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放下了饭碗,快步走到了书桌旁,从抽屉里面拿出了几封信,递到了王汉彰的面前,开口说:“这些日子,家里面寄来了几封信。你也没留个地址,我就帮你把信收了起来。你看看吧……”
王汉彰接过了信封,除了两个妹妹给自己写的信之外,安连奎、李汉卿和张先云各自给自己写了一封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带着咸腥味道的海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