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八章 英里
人越来越少。每一张折叠座椅被空出来之后,那个位置就变成了一片空的、没有温度的、铁质的、和刚才坐着的那个人完全无关的空间。那些空出来的座椅在车厢的颠簸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它们的声音来记录这个车厢里曾经坐过谁、谁又已经下去了。

    “008。”

    教官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的时候,王汉彰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甚至没有等教官把“滚下去”三个字说完,就已经从教官手里接过了地图和指南针,走到了车厢尾部的栏板前。

    他翻下了车。

    落地的瞬间,他的军靴踩在了一条被晨雾打湿的、铺着碎石的土路上。路面的质感和他之前在农场里走过的那些路不太一样。

    这里的碎石更细,更圆润,像是被水冲刷过的河卵石被压碎之后铺在这里的。路面是湿的,但不是下雨的那种湿,而是被早晨的露水打湿的那种湿——潮湿的、但不会浸湿鞋底的、只在表层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的那种湿。

    他听到身后的卡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变大。那是司机在换挡加速,准备去送下一个学员。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听着那声音从大到小,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被晨雾吸收了大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嗡嗡声。

    然后那声音消失了。

    王汉彰一个人站在路边。

    他站在一条夹在两片空旷的、被晨雾笼罩的田野之间的土路上。路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已经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地里留着,金黄色的、齐刷刷的、大约到小腿那么高的麦茬,被晨雾打湿之后变成了深黄色的、软塌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的一层毯子。

    田野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的树大多是橡树和桦树,树干是灰白色的,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向四面八方伸展着的、像血管一样的枝杈。

    雾很重。不是那种能见度只有几米的、浓到让人睁不开眼的雾,而是一种更均匀的、更绵密的、像是整个天地之间被塞进了一大团没有纺过的棉花里的雾。你能看到几十米外的东西,但那些东西的轮廓是模糊的,边缘是发虚的,像是在水底看水面上的人。

    他打开了手中的地图。

    地图是一张标准的军用地形图,比例尺是一比五万。纸张是防水的,摸起来有一种滑腻的、像是涂了一层蜡的质感。地图上印着等高线、道路、河流、村庄、森林的标记,所有的地名都是用黑色的粗体字印刷的,有些地名后面还跟着一个用括号括起来的、更小的字体标注的网格坐标。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教官在他下车之前用铅笔在他应该下车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的旁边写着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是代号,是他要走的距离。

    40。

    40英里。

    王汉彰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换算了一下。40英里大约是64公里。一个成年人在平地上正常步行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5公里,64公里需要将近13个小时。就算他用最快速度行军——那种在军队里被训练出来的、带着负重还能保持每小时8公里的速度——也需要整整8个小时。

    而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多。距离下午十三点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这根本不可能完成!

    王汉彰收起了地图,抬头向四周看去。远处的雾气之中,若隐若现一座尖顶教堂。看来,只有去那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交通工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