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凤来的右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廷议中该有的平静。
郭允厚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面前的文书。王永光终于把视线从茶碗上移开了,但他没有看黄立极,而是看了一眼张若麒——孙传庭的密使。
廷议结束后,黄立极和施凤来并肩走出乾清宫。
走到丹陛下的时候,施凤来低声说了一句:“皇上今天没有问户部账面的事。”
“他不需要问。”黄立极说,“郭允厚的话不是替户部说的,是替皇上说的。太仓库老银——郭允厚三年没提过太仓库了,今天忽然提了。他是说给咱们听的。”
“说给咱们听什么?”
“说给咱们听——户部的账,皇上比咱们清楚。”
黄立极上了轿子。轿帘落下来的时候,他隔着帘子对施凤来说了最后一句话:“韩爌快到了。他到了之后,户部的账就不是郭允厚管了。”
轿子沿着宫道往东走,过了文华殿,过了内阁值房,出了东华门,拐进了黄府所在的胡同。胡同口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围裙上全是栗子壳的碎屑。黄立极的轿子经过时,婆子抬头看了一眼轿帘上的花纹,然后低下头继续炒栗子。她是韩敬唐的人——前门外煤市街铁匠铺韩敬唐在京城布下的几十个眼线之一。
当天下午,第二道旨意下来了。
旨意不是发到内阁的,是直接发到吏部和通政司的。
旨意上写着两件事:准李国以“年老体衰”致仕,赐银五十两遣归;将来宗道以“言论不当”降调南京太仆寺少卿,三日内启程。
两道旨意末尾都有一句相同的话:“所遗阁员之缺,着吏部会同廷臣推举,择堪任者入阁办事。”
黄立极在内阁值房里看到这两道旨意的时候,正在批一份陕西赈灾的公文。他把公文放下,把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施凤来。
李国和来宗道都是跟了咱们十年的人。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把这句话说完了。
李国是天启三年黄立极举荐入阁的,来宗道是施凤来在吏部当侍郎时一手提拔的。一个管礼部,一个管刑部,在阁中替黄立极和施凤来守了两道侧门。现在两道侧门同时被卸了。
施凤来放下手里的茶碗。“皇上说‘着吏部会同廷臣推举’。廷推推上来的人,能是你我的人吗?”
黄立极没有回答。
他把旨意重新折好,放在案角,然后继续批那份陕西赈灾的公文。
批了三行,他停下了。公文上的字他没有看进去。他看进去的是施凤来刚才那句话——廷推推上来的人,能是你我的人吗?答案他们都知道。
不是。
皇上在这一年半里已经把吏部和科道的关键位置换了大半。
王永光虽然是旧人,但他今天在廷议上从头到尾没有替李国和来宗道说一句话。
廷推不是吏部尚书一个人说了算,但吏部尚书的沉默本身就是态度。王永光已经站到新派那边去了。
李国离京那天,没有人送他。
他在京城做了五年阁员,府上的行李只装了半辆骡车。骡车出崇文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来宗道是第三天走的,走的时候连府上的仆人都没带齐——他让管家留在京里替他卖宅子,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两箱书。两箱书里有一箱是《大明会典》,另一箱是历年廷议记录的手抄本。
来宗道走到通州的时候,给施凤来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风起于蜀,浪涌于京。”这封信被忠义社的人截了下来,原样封好,继续送到施凤来手里。
五天后,吏部会同六部堂官和科道掌印官在文华殿举行廷推。
廷推从辰时开到午时,前后讨论了十几个人选,最后推上来两个名字:韩爌、周延儒。
韩爌,万历四十八年入阁的老臣,天启五年被魏忠贤排挤出朝,在山西老家赋闲三年。他是东林党的元老,以清廉著称,当年在内阁时主持过江南盐税清查,查出了淮扬盐运使司一百四十万两的亏空。
魏忠贤恨他入骨,把他列入《东林点将录》的“地煞星”之首。他在山西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晒成干枣,托人捎给当年一起被罢的老友们。他接到旨意的时候,枣树刚挂第一茬果。
周延儒,万历四十四年进士,现任礼部左侍郎,以文采见长,在朝中人缘极好,尤以善于举荐将才著称。他早年做过应天乡试主考,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崇祯元年他在礼部主持朝鲜使臣接待事务,朝鲜使臣回国后向国王禀报说“明廷有周侍郎者,温雅可亲,通达事理”。他没有加入过东林党,也没有依附过阉党,在两派之间走了一条极窄的中立之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没有翻过车。